【60 古怪的土屋】

小地方突然来了外人，还是这么玉树临风的年轻男人，整个春末村沸腾了，尤其是女人们都挤了出来看热闹，个个交头接耳。

骆泽有种被展览感，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姜弦脸皮厚惯了，一脸的满不在乎，笑眯眯着冲着阿妈阿姐问好。

“我说小伙子，听说你们是来寻亲的？”一个老阿妈关切地问，她倒是更希望他们是来相亲的，也好让家里待嫁了十年的闺女有个盼头。

姜弦很配合地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阿妈，您是有所不知，前年家母去世前才告诉我，原来我还有个异父的兄弟，也可能是姐姐，家母只在昏迷中见了一眼，于是也是说不清，我绕山饶水找到此地来，原是得了个不知是否可靠的消息，说是这春末村或许有着我要找的人。”

老阿妈似懂非懂，对姜弦报以深切同情，但与此同时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继续摘菜去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个少妇，杏眼微醺，估摸着也是能排上村花榜的人物，斜斜倚在门框上，绞着一缕头发，指如削葱：“哎呦，大兄弟，你这母亲倒是挺风流呀。”又拿眼朝着骆泽看个不停，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算是明白了姜弦为何要拉着他一道微服出访，搞了半天是要他使美男必杀计啊。

骆泽被她盯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腰上却被姜弦撞了下，他挤眉弄眼提醒着务必要发挥个人优势。

交友不慎，只得咽下这口气，很是为难地扯了扯嘴皮：“请大姐帮忙，回想一下这村子里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没有？”

“有啊，作何没有？”风情少妇扭了扭腰，发出脆生生的笑声，“说到特别，还能比得过二位公子去？”

姜弦翻了个白眼，余光中有个中年男子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也不是请诸位白白帮忙，若是我这位兄弟寻亲成功，必然有重谢。”骆泽环视一周，声音沉稳有力。

“有多重？”那男子按捺不住了。

骆泽施礼：“百两纹银，不算太轻吧？”

还是那男子朝着不天边一指：“二位，其实我们这村子你们也看到了，地方就这么大，人也就这么多，可那边那几间土屋闲置了数年，门上的大锁生锈得连锁眼都堵住了，说来也怪，我们私下也议论过，谁也不知房主人是谁，自然了，谁也不曾见过。”

人群里立马是倒吸气的嗓门，对于普通人家，这可真是一笔天大的数目，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是绞尽脑汁，宛如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立即有人跟着说：“老马，这算甚么古怪事，还故弄玄虚说给两位公子听，我听说了，那屋子本来住的是个穷书生，明明命比纸薄，偏偏心比天高，一暗想要求取功名，无奈屡试不中，一气之下进山当和尚去了。”

话音刚落，有个粗糙的声音掩了过来：“瞎扯淡！那土屋明明是个渔夫的，因为杀多了鱼，良心发现才进山当的和尚。”

“哈哈哈哈，”又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拍着大腿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是个美人儿，五年前我见过，后来仿佛是被个大户人家抢去做妾了，可惜她是个硬气的，放着舒坦的日子可，听说投了井了——”

骆泽和姜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围在这一片混沌之中，相互看着都觉对方头变大了。

这时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杵了跟木头拐杖上前几步，满头的银丝亮闪闪的：“两位郎君，他们都是瞎编的，土屋里住的是个小伙子，年纪很小，孤苦伶仃的，后来我见他背着个包袱出门了，我还问了句，他说他去学艺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学成了没？”

“娘，您老眼昏花的，昨日还把隔壁抗麻袋的三呆子当成了我，别在这里误导两位了。”老妇人的儿子赶紧凑上来，一面扶着母亲，一面朝着骆泽和姜弦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听她瞎讲。”

“不碍事，大伙儿都很热心，我很感激。”姜弦朝着众人致谢，又对最先起头的那中年男子老马说，“有劳这位马大哥做个向导带我们去那土屋看看。”

“这不叫事，二位但随我来。”被称为老马的男人倒也爽直。

若干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女人望着他们前行的背影，吞了吞口水：“我的娘，这要是我家的男人该多好！”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哄哄笑，“还你男人呢！你给他们提鞋去怕是都要被扫地出门！”

走远了，嬉笑声渐渐听闻不见，骆泽这才如释重负，姜弦递了块手帕给他，他才惊觉竟是惶恐得满头大汗，想想他不到十岁便作为使节出使他国，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却在这小阴沟里差点儿翻了船。

“你这就叫做龙困浅滩遭虾戏”，跟在带路人身后，姜弦悄悄对他说。

骆泽暗叹，有损友如此，又能如何？

转眼间，那几间小土房便出现在眼前，实在是比想象中还要破败不起眼，也难免这许多年即使空置着也没被人占用去，因为那笔修缮费足以重建了，村民们这个经济头脑还是有的。

那带路的老马恭敬着说：“没钥匙打不开，我们也不屑进去，想想也没什么值财物的，窗户纸都碎成那样了。”他的目光很殷切，骆泽不察，但姜弦见得多了，从兜里摸出一吊财物来，“多谢大哥了，我们想自己随意看看，缅怀追思一番我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话说得通达世故却又深情厚义，男人拿了钱谢了就走，出了几步又回头说：“本不该说的，三年前有天夜晚，我喝醉了酒回得晚，好像听到这屋里有女子在哭，可听不真切，想仔细听个究竟又没了，想是我那段时间老婆跟人跑了，心里不痛快才会幻听。”

姜弦笑笑，对他挥挥手：“天涯何处无芳草，马大哥，你未来的媳妇很漂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男人先是一惊，接着不好意思跑开了。

看得骆泽一愣一愣，转向姜弦：“这都能看出来？你算卦的？”

“呵呵，”他洋洋自得笑了两声，做出掐指一算的动作，“那女人刚还和你搭过讪呢！”

骆泽用奇怪且质疑的眼神注视着他：“何以见得他们就是一对？”

姜弦又得意地笑：“我的太子殿下，那女人戴了副银圈耳环，却少了一只，而这位大哥呢，才伸手接那吊钱的时候，手上戴了个银戒指似的东西，但详细一看，是只银耳圈，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我说姜弦，你不去公门任职，专攻通奸案，实在可惜了！等我下回见到红姨，一定给你一封举荐信！”

姜弦重重给了他一肘：“这招够阴！”

骆泽吃痛，拧着眉说：“你还真使劲啊？”

“让你长点记性！”他耀武扬威说着，眼睛却在土屋周遭快速扫了一圈。

村民的话不假，这屋子至少六、七年没住过人了，铁锁锈迹斑斑早已形同虚设，要进去不难，可是暗卫早已夜探过了，反馈回到的消息是没有任何可疑，屋子里也没有地道、暗阁之类。

摸着下巴，姜弦又闲闲地兜了几步，自顾自道：“怕是不简单。”

骆泽不是掉以轻心的人，心有同感：“此地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达成了要等到夜晚亲自再去探一番的默契。

萧条的村子似乎黑夜都来得更早些，姜弦二人靠着脸，轻缓地松松就在一个大娘家蹭到了晚饭吃，虽是粗茶淡饭、简陋至极，却也是主人尽心的款待。

骆泽喝完那碗清汤寡水的菜粥，放了一串财物在桌子上，大娘拼命摇头说不要。

姜弦给硬塞下了：“大娘，您孤身一人不容易。”

这大娘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多年前一场战争里，而那场战争的双方便是骆泽的叔父和椒国国主赵狄。

骆泽因此闷闷不语，姜弦却是不敢去想他自从率兵打仗以来一手制作出了多少这样的家庭。

往日觉得理所自然的事情，此时却沉痛无比。

“大娘，我们该走了。”姜弦拉一把骆泽，说了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骆泽也说了句：“大娘，我们走了。”

这是他们唯一能说的，都是不可一世的个性，不可能轻易便去妥协认错。

土屋四周黑漆漆一片，它独自残破静静零乱，黑夜中像是猛兽张开的大嘴。

无风无月也无光，幸好姜弦与骆泽都是习得武功的人，夜视环境里也有着敏锐的直觉。

姜弦点一下头示意，轻轻跃上，连落叶都没带起，骆泽随即也是脚尖一点，稳稳当当地站上了土墙，又是两个轻飘飘的身影，便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小院子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正中间的小屋想来该是正房，姜弦上前，轻缓地一推，灰尘簌簌四溅开来，他稍稍避了避，等到不再有成块的土掉下后，他朝骆泽打量了一下。

骆泽心领神会，暗卫不久前才来探查过，可几日功夫，怎会又有这样多的尘土？

进了门抬头一看房顶破了个大洞，处于随时就要坍塌的状态，难怪堆积灰尘的速度这样快。

姜弦用手在面前拂个不停，在黑暗中止步闭了眼，片刻后开口出声，很低：“实在没有异常的声音。”

骆泽原地打亮了火折子，用手掩着，在这微弱的光线下，两人将屋内的情形摸了个遍。

可是破桌破椅而已，若干个粗瓷杯子倒扣着，结着厚厚的蛛网。

对，就是蛛网！两人几乎与此同时联想到了一处来，从进屋子那刻起，骆泽所说的那种难言的古怪便愈发浓重了，可怪在哪里却一时间形容不出，现在看着这满室棉絮一般的蛛网终究意识到了，即便废弃多年，这些蛛丝也不该结得这样密、这样厚，简直就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