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河伯娶媳妇】

眸子火辣辣的疼，对方用抹了盐的手袭击袭击他的眸子，好歹毒！

李慢侯疼的大叫，眸子睁不开，却能听到动静，四个家丁早已扑到了他的身上。这一次李慢侯疯了一样的反抗，更何况毫无顾忌，手脚并用，并不是反抗挣扎，而是直接攻击这若干个家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以前偶有冲突，无非是李慢侯本能的自保，可是这次他是发怒，是泄愤。他不逃离，而是揪着一个人就打，也看不见，就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几个家丁咋哇乱叫，却死死缠着李慢侯，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他们放开了李慢侯。

李慢侯手脚乱舞，确认自己旁边已经没有人，往后退到墙边。

眼泪不停的流，眸子很痛，什么都看不清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慢侯陡然很想哭，流下的泪已经说不上来属于刺痛的泪还是委屈的泪。

他陡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他经历过失败，承受过各种压力，可这还是第一次想哭。以前失败以后，他很快就能重新恢复斗志，可这次他却感到绝望。李慢侯领悟，他不是不能承受压力的人，他是一个不能承受委屈的人。他可以在失败的风险，破产的危机下顶着压力从事高风险的探宝业务，但他无法以平常心对待这种被人当做怪物，完全无法沟通的困境。

过了很久，屋里完全无声，李慢侯一只眸子早已不再流泪，这只眸子被袭击的浅一些，只是刮到了眼角，而另一只眸子被直接刺中眼球，此时依然睁不开。

透过一只眼，李慢侯看到屋内只剩两人，而且远远躲在另一边，宛如也怕了李慢侯。

接着李慢侯听到外面喧哗，接着屋门被猛然打开，一个大汉撞了进来，手里握着腰刀。

朱提辖又来了。

朱提辖进来后，四个士兵也跟着窜进来，屋里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朱提辖的的刀架在了李慢侯的脖子上，李慢侯此时一点都不怕朱提辖的宝刀，内心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很想打朱提辖一顿。

还不等李慢侯动手，反倒是朱提辖陡然起脚，一脚踹到了他的胸口，将他踹的撞到后面的墙上，一时间呼吸紊乱，咳嗽起来。朱提辖忽又旋身，一巴掌打在一个家丁脸上，又一巴掌打翻另一名家丁，接着脚踹一个，踢倒一个。

四个家丁磕头如捣蒜。

朱提辖怒声道：“狗一样的东西，敢弄伤相国的宝贝，详细你们的皮！”

家丁不敢解释，只敢跪着磕头，朱提辖注视着也没意思，检查了一下锁链都还完好，瞪了李慢侯一眼，交代家丁好生注视着，这才离开。

李慢侯依然不了解发生了甚么事情，大致猜测，是因为自己发怒打伤了家丁，家丁制不住自己，跑去朱提辖哪里求援，朱提辖带人过来发现李慢侯并没有逃跑的迹象，反倒是这些家丁弄伤了李慢侯，于是发怒。

这不过都是猜测，经过这一番折腾，李慢侯彻底虚脱了，朱提辖刚走出屋子，他就一屁股瘫倒在脚下，感觉昏昏沉沉竟然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夜里，屋子里有一群人，一名人摸着李慢侯的手腕。

他们说什么李慢侯听不太清楚，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们是谁，李慢侯也看不太清楚，他的左眼彻底睁不开了，右眼使劲也只能睁开一条缝，看甚么都看不清楚。

他手脚无力，动一动都难，感觉浑身酸痛，而且很热。他不知道自己作何了，大概发了高烧。眼睛呢，恐怕发了炎症，李慢侯有些忧虑自己会不会瞎掉，可脑子却转不动。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天亮了，左眼依然睁不开，右眼只能眯一条缝，勉强可注意到点东西。跟前是一个陌生的家丁，他很确信没见过此物家丁，因为这个家丁就在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看。李慢侯自己则躺在床上，不了解甚么时候被人搬到了床上，依然穿着所有潜水服，包括头盔也挂在胸口，没人帮他取下来。或许这些人都以为这头盔也是鲛人身体的一部分，这些天从没人试图从李慢侯身上拿走头盔。

家丁自然注意到了李慢侯的动作，随即喊了起来：“醒了，醒了！”

其他人随即就乱了起来，匆忙围了上来，其中还有两个女人，同样是李慢侯没见过的。

其中一名女人，跪在李慢侯跟前，是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岁年级。

“鲛人大爷，你就吃点东西吧，别为难小的们！”

其他人端着一些精美的餐具，都是金属质地。不了解是提高了李慢侯的待遇，还是怕瓷器被他打碎。

此时身体依然发热，而且比之前感觉更虚弱了。李慢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也没有任何胃口，倒是有些想喝水。可是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用力张嘴想说话，可是喉咙发干，话到嘴边只发出呵呵的声音。

侍女非常焦急，根本听不清任何话语，她都贴在李慢侯的嘴边了，依然听不清。

些许折腾一番，感觉自己又开始发晕。

这一次甚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了解，昏昏沉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往他身上浇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太清晰的思绪转动中，只产生了“宋朝人真恶毒”这样的恨意。

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阵啜泣的声音。

左眼依然睁不开，可是右眼却早已能睁开一半了，身上也不热了，退烧了！

李慢侯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隐隐传入耳中的声音，循声看去，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身上穿着红色的布衫，襦裙，抱着腿蜷缩在墙角哭泣。猛一见这么一名一身红妆哭哭啼啼的女孩，李慢侯还惊了一跳。

“我要喝水！”

李慢侯喊了一声，他嗓子干的厉害，不止嗓子，感觉全身都干透了，好像一段枯木。

身上还是乏力，但勉强能动，他看到那姑娘没动弹，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努力滚动身体，侧身看向姑娘。

大口吸着气，终究听不到哭泣声了。

转头看去，小姑娘在发愣，直勾勾盯着李慢侯，李慢侯对她道：

“姑娘，可否给在下取些水来？”

姑娘还在发愣。

李慢侯嗓子干的厉害，已经不想浪费口气，努力喝道：“水！”

姑娘蹦了起来，在桌子上端起瓷碗走了两步，又回去往碗里倒满了水，重新走过来，走到李慢侯窗前又愣住了。

此时李慢侯才看清她的脸，一个眉眼开阔，五官端正的女孩儿，头发很黑，有些发干，皮肤白皙，没有血色。她站在床边，身材矮小，大概一米五的样子。

李慢侯见她发呆，自己早已努力侧起身子，腾出一只手伸过来。

“把水给我。”

女子却慌张的将碗放在床边，然后仓惶逃到一边去了。

李慢侯一口闷干一碗清水，一股脑栽倒在床上喘着气。

喘匀了气，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李慢侯这才慢慢坐起来，背靠墙壁，看着女孩。

发现女孩又返回了她原本的位置，却已经不哭了，但依然蜷缩着身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慢侯道：“你不用怕。”

说完叹了口气：“我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李慢侯摸着自己的脸，完蛋了，半边脸都肿着，暗想是这副容貌吓到了姑娘。

他右眼也肿着，只能睁开一半，左眼肿的更厉害，眼角竟然还留着一点粘液，摸到这粘液后，李慢侯心里一紧，手指伸进嘴里，有些发苦。完蛋了！李慢侯开始害怕他的左眼会瞎掉。

“劳烦再给我倒些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慢侯对女孩开口说道。

女孩再次给他端来一碗水，搁下水碗就又逃开。

李慢侯再次喝完，坐下渐渐地休息，他身上发虚，不敢强行坐起来，继续靠着墙休息。

闲着无事，眯缝着半只眼睛，四处瞅了瞅，发现屋子里跟之前有些大变。

屋子还是那么大，长宽三四米的小屋，靠墙有一张床，中间有一张方桌。

方桌上有两只儿臂粗细的大红烛已经燃了小半，将不大的屋子照的通亮。李慢侯记得，之前屋里好像点的是油灯。自己的床也不一样了，以前是散发着馊味的破被褥，现在全换成新的，而且竟是大红色。李慢侯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转头看向穿着红衣的小姑娘，更觉着有问题。

小姑娘依然缩在桌子那边的墙角，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名发髻和一角衣袂。

“哎。敢问姑娘芳名？”

想问问姑娘情况，却发现还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过了片刻，小姑娘才发出怯生生的回答：“金枝。俺叫金枝。”

“金枝？金枝玉叶，好名字。你姓什么？”

李慢侯好似街头搭讪一般发问。

“姓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慢侯讪笑，问了一句废话。

李慢侯又道：“金姑娘，你坐在脚下不冷吗？”

这可是隆冬时节。

女孩没答话。

“衣服都弄脏了。”

李慢侯叹道。

没想到这句话让小姑娘突然站了起来，紧张的左边扯扯右边看看，竟然再次抽泣起来。

李慢侯疑惑：“你哭甚么？”

金枝哭着道：“俺把衣裳弄脏了！”

李慢侯实在不理解这女孩的脑回路，安慰道：“脏了洗洗就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女孩还是哭：“俺就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李慢侯奇怪，金枝身上的衣服实在是新衣服，可也算不上什么绫罗绸缎，就是普通的布衣。宋代的棉花还没有普及，只在西北、西南、东南等偏远地方种植，是从印度传过来的，宋人的布是麻织的，也分高低优劣，上好的细麻布可织的非常美观，还有印花。蔡家的侍女大多都穿纺织精良的细麻布，更何况都是素色的。金枝身上的衣服除了颜色外，跟蔡京家普通丫鬟穿的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点印花，注视着也不是甚么高档货。

看女孩站在桌旁，心疼自己的衣服，李慢侯突然觉得这是一副很美的画卷。

“你落座吧。跟我说会儿话。”

金枝摇摇头，注视着李慢侯，神色中带着惊恐。

李慢侯取笑道：“作何，怕我吃了你呀？”

结果金枝陡然大哭了起来：“呜呜——不要吃俺。俺懂事！俺能干活，俺吃的少。求爷爷不要吃俺！”

李慢侯懵了，这是甚么脑回路？

连忙劝了几句，但这丫头就是一个劲的哭，哭的人心烦。

李慢侯大声道：“住嘴！”

哭声戛可止。

李慢侯这才问：“你怎么这么傻，我说吃你是玩笑，作何还当真了？”

真没见过这么傻的姑娘，三岁小孩恐怕都不会信这样的玩笑吧。

金枝却很认真的开口说道：“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谁说的？”

李慢侯有些傻眼，谁骗这么单纯的丫头？

金枝道：“是府里的姐姐妈妈们说的。”

李慢侯含笑道：“傻姑娘，他们骗你的。”

李慢侯严重怀疑这女孩智商发育有问题。

金枝却道：“没有骗我，是道君爷爷要用我祭你。”

李慢侯越来越迷糊，感觉好像自己生病期间发生了什么。

疑问：“道君爷爷是谁？你细细跟我说来。”

接着小丫头从头到尾对李慢侯说了一遍，一个只有书中才有的诡谲故事，缓缓进入李慢侯耳中，而他还是这故事的主角。

原来李慢侯早已生病三天了，期间换了三波家丁，几十人被打了板子。之前那四个弄伤李慢侯眸子的家丁，甚至被打断了腿逐出了蔡府。

蔡京请了汴梁城不少名医来看过，都一筹莫展。这时候有人出了一名主意，请远近有名的道士来看看。一名道士就出了这么一名馊主意，说鲛人也是水神，自古就有祭祀河神的惯例，经过道士推算，认为需要用符合生辰八字的处女来献祭，才能让鲛人好起来。蔡府的能量很大，只用了一天时间，竟然就让他们在附近的乡下找到了这样的姑娘。

此物姑娘就是金枝。

金枝到了蔡府，一开始没头没脑，任人摆布。后来一点府里的丫鬟、老妈子给她打扮的时候，才叽叽喳喳说是要把她献给河伯爷爷。之前蔡府的人说，是给府里的少爷找小妾的，金枝一直以为她是来给人做小的，结果是献给河伯。

金枝家就住在河边，是一户渔家，自然了解河伯，整个黄河流域的渔村，大都有祭祀河伯的习俗，只可早不用人祭了。祭祀给河伯后会作何样，没人了解。金枝好奇问那些丫鬟婆子，那些人也多嘴乱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些人的说法，吓坏了金枝。由于李慢侯被关进蔡府，早已过去了十几天，尽管蔡京有意保密，可是蔡府后花园关了一头怪物的消息还是在蔡府下人中间流传开来。由于封锁，反而让消息传得更加邪乎。

因此有的丫鬟说，根本不是什么河伯，就是一头水鬼，青面獠牙会吃人的。当然也有人说是鲛人，可没若干个丫鬟了解鲛人是什么。总之听到金枝耳中的秘密就是，她要么嫁给河伯当媳妇，要么被喂给水鬼或者鲛人之类的怪物吃掉。

听完这些故事后，李慢侯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既感慨，又可气，既羞耻，又愤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