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怎么舍得拒绝】

我不知道站在路边等了多久，直到午后的日头晒得我跟前发黑，我想找个台阶坐下来休息瞬间，始终沉默不语的何堂主忽然越过我头顶看向对面的十字路口，他说，“纪先生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通知金苑内部，边说边眼神示意我，我赶紧跟着他走，站在人行道上。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从人潮拥挤的长街驶过来，停稳在路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不懂那是什么车，街道上从没见过，看上去很有气势，车身巨长，十分大气磅礴。

车窗缓慢摇下，露出纪先生那张面无表情的清俊脸庞，他没有戴墨镜，穿着灰色西服，阳光恰好拂过窗口，将他那双盛满波涛的眸子照得清亮有神，我注意到他那一霎那，注意到他平和沉静的眼神，就觉得自己有救了，不再是独自挣扎。

我望着他的同时跟前泛起大片水雾，他的脸在我视线里愈发不真切，仿佛是沉没在湖泊里。

何堂主走过去拉开车门，纪先生从车里下来，锃亮的银色皮鞋闪着寒光，落在一处水坑旁边。他直接朝我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他个子比我高出许多，逆光而立时全部架住了阳光，把我困在一片阴影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垂眸望了我许久，我怯声喊了句纪先生。

“抬起头。”

我不敢动，任何人在他面前大概都是懵的，他失去了耐心，索性伸手钳住我下巴，我被迫仰起头接受他的审视，他眯着眼在我脸上仔细观察着，“你哭了。”

我原本还能坚持，但在他问完这句话后我所有隐忍都溃败了。

我不只是哭，我是怕，是畏惧，对于死亡，和等待死亡的沦陷的悲哀。我抿着嘴唇没有回答他，身体却早已开始颤抖，他蹙眉再次问我为何哭。

我哭着央求他说，“求纪先生救救我。”

他盯着我泪流满面的脸，思索了几秒，他十分谨慎用手指摸住我衣领向下压，最终停在胸部，他敏锐的目光朝下探了探，在发现我身上没有任何被侵犯的痕迹后，他紧皱的眉宇松开，右手非常自然揽住我肩膀，对我说进去讲。

何堂主跟在我们身后一同进入金苑大门，门内大厅两列站立整齐的保镖和侍者，足有数百人，见到我们进来后，整齐划一高喊纪先生，那声音高亢恢宏，震动山河，吓了我一跳。

这场面这阵仗可是真的气派，我只在电视剧里见到过，也都是一群黑衣男人，戴着墨镜，人高马大的，对着为首的男人喊大哥，但现实中我就置身其中，更何况还挨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我忽然觉着有点像梦，不太真实。

所有人并没有表现出八卦，由于纪先生旁边慕名主动靠上去的女人太多了，他们自可然也把我当成了那样的人。我们穿过大厅在楼梯口迎面遇到了商姐，她身后跟着俩小姑娘，也就十八九岁，扎着马尾，妆容很浓，但厚重的脂粉下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仿佛是被客人退了台，因为不太懂花活，没伺候好，客人不满意，钱也没赚到，商姐眼下正训她们，她注意到纪先生过来，招手让她们先下去，甜笑着和他打招呼，她是金苑首席妈咪，人际关系玩儿得漂亮，听说纪先生对她也给足了面子。

商姐的脸特邪门，能在拉皮条行业混到这个地步，没有太年轻的，正儿八经现实里，最少了也得三张多，可她都过四张的人了，看着和我没什么差别，皱纹得拿放大镜找，凡是不知道她真实年龄的，打死都不信她这把年纪了。

我听席情说过，商姐三天就要睡一名童男，平民百姓没机会睡童男，她不同，她是夜场妈咪，见多了下海的男人女人，是不是雏儿她摸一把就了解，于是凡是到金苑当鸭的，她都尝了鲜，更何况她还养了只小鬼，是那种恶鬼，从泰国大师手里请回来的，每天喂血，它就保着她青春靓丽，倘若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她还真胆大，可也算没白费，这副脸孔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她伸手在纪先生肩头掸了掸，“好多天没见容哥过来了。”

纪先生说，“上个星期才来，你不了解吗。”

“我能知道吗。”商姐阴阳怪气撒娇，“容哥前脚落座，后脚那些小狐狸就凑过去围住，都是我手下调教出来的，狐媚人本事大着呢，容哥要是看上了谁，可别瞒着我。”

纪先生笑了笑，“见过不容易教出来，我自然不能夺你所爱。”

商姐其实早就看见了我，她抱着胳膊站在高出我三级台阶的彩灯下，“这不是金玉贵赌场的头牌荷官冯锦吗，容哥这是？”

她挑了挑柳叶眉，欲言又止，纪先生手没有从我肩膀上拿开，他笑而不语，商姐扯了扯唇角，笑得跟九尾狐一样，“怪不得我挖不过来，感情这小妮子心气这么高，眸子早就盯准了枝儿，瞧不起在我手下赚那点肉汤喝。”

她说着话往旁边侧了侧身体，让出一条通道，纤细白嫩的手指却勾住纪先生领带，给他拆了重新系好，她这动作做得十分娇媚自然，仿佛再正常可，她最后收手时还不忘用指头戳了戳纪先生的腰，我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们的关系。

“容哥呀，可千万依稀记得注意腰，上一次枪伤您还没好呢。”

纪先生闷笑出来，“我了解。”

商姐撩了撩垂在肩头的卷发，她朝我点了下头，便扭摆着臀部下楼。

纪先生将我带到他的私人工作间，何堂主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我们进去后，从门外将大门关上。

我拘束站在门口，我其实最惊恐和他独处，那种感觉作何形容呢，太压迫。

纪先生随手脱下西装扔到沙发上，他把领带扯开，解了两颗扣子，似乎有些疲惫，坐在椅子上闭眸子沉默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底有些猩红的血丝，但已经褪去了疲惫，他发现我还站得那么远，有些无奈让我走过去一点，我听他的话走到沙发旁边，刚想停下，他说，“再过来一点。”

我迟疑着迈步又走过去一米，他原本托着下巴的手忽然伸出指了指他旁边，“此地。”

我有求于他，当然不敢违抗，我绕过桌子站到他指定的位置，他偏头凝视了我几秒，脸上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你很怕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说，“华南的人都怕您。”

他从烟盒内摸了一根烟出来，“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我总不能说因为你阴险奸诈歹毒凶狠，这毕竟是道上传言，他没有伤害过我，相反还救了我三次，这话谁都能说出口，唯独我没资格去质疑。

我盯着他深陷的眼窝，“由于您的气场太强。”

他笑着问我，“是这样吗。”

我说是，他嗯了一声，面上表情不相信，他举了举指尖夹着的烟，“你喜欢男人抽烟吗。”

“平心而论，我不喜欢，不吸烟的女人应该都不喜欢。”

他说，“我也不喜欢女人撒谎。”

他靠着椅背盯着我，他眼神里的光太精明，仿佛可以化为利剑穿透世间一切坚硬的东西，削铁如泥。

我只好坦白说，“因为您不是好人，至少大众是这样界定。”

他笑着问我，“那在你眼里我是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