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霍砚尘】

我从没见过这样一所房子。

没有悬挂的蜘蛛网，没有破败的窗纸，可进去后你觉着脊背发冷，阴森森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墙壁是黑色的釉漆，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寒光，地板是黑色的理石，被月光折射出一丝瘆人的惨白，黑色的窗纱在夜风里飘荡，将男人藏匿其中的身影凸显出来。

他手上夹着烟，正背对我眺望天边的摩天大楼，身上的黑色衬衣和漆黑一片的房间融为一体，我只能透过烟头那一点散发的红光辨别他所在的位置，和我呈一名四十五度的斜角。

我刚要张口喊霍老板，灯光忽然啪地一声亮起，惨白刺目的白色穿透我瞳孔，直直的刺入，我本能用手臂挡住眼睛，我根本没有看到他什么时候摸到了开关。

我缓过来后，尝试着一点点睁开去迎接灯光，因为室内全数是黑色，于是色差对比下白光显得尤为夺目清晰，我觉得眼睛酸得难受，特别想流泪，仿佛被大风吹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霍老板从窗边绕到桌后坐下，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撵灭在烟灰缸里，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冯锦，好久不见。”

他这样简单温和的开场白反倒让我不知道该作何开口，我只好配合他说好久不见，我将手从眼睛上挪开，转头看向距离我大约十几米远的霍老板，他双掌交握放置在桌上，领口开了很大，向来都露出胸部的第三根横骨。

这两年我没怎么见过他，至少我没特意关注，偶尔在街上碰到，他也是坐在车里一闪而过，我都没认清是不是就走远了，这样看过去他皮肤黑了不少，显得野性十足，男人味特别浓，他换了发型，剪掉了原先的刘海，梳了一个类似纪先生的背头，只可纪先生特别喜欢打无味的发蜡和摩丝给头发定型，总仿佛能发光一样，特别亮，风吹都纹丝不动，整洁得像画上去似的，而霍老板只是用发胶固定了一下，空气里闻上去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我当初从老家到华南，就打算好了要在夜总会工作，我拿着刊登卡门宴招聘信息的报纸找到这里，是二组的妈咪面试我，一组都是公主鸭子，在包房里做，二组条件相对更高一点，在大厅和豪华套间做名伶，每天周旋在那些大爷之间，对于手段和头脑要求十分苛刻。

反应慢不聪明的，很容易得罪了这些财神，怠慢了他们的兴致，毕竟场子靠那些偷腥的老百姓发不了横财，得宰这些冤大头，才能富得流油。

二组妈咪眼光特别刁钻，她第一眼没看上我，对我所有地方都不满意，她让我找包房经理，说服务员还缺人手，我拦着她说想当红牌，她觉着特别好笑，还用手轻拍我的脸，“姑娘，出门儿没照镜子吧？天底下哪个夜总会红牌像你这么土？”

她倒退两步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穿的碎花长裙，眸子里全是嘲讽，“到街上看看别人作何打扮，等你什么时候像个人了，再做当红牌的梦，异想天开在华南没有出路，这是吃人的地方。”

她后半句话吓到了我，我失去了发声的力气，拿着报纸有些颓废站在那处，难道我还回去当洗头助理吗，拿着不到一千的工资，每天浸泡在劣质廉价的洗发水中，注视着自己皮肤一点点变得枯黄黯淡，被贫穷消磨得彻底失去光彩。

我不想回去，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变苍老，让我的孩子继续承受这份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的苦。

难道我就在那个永远被遗忘的贫穷小城生活到死吗，那里的男人太糙了，不是庄稼汉子就是到处打零工，夏天晒得黑黢黢，冬天皮肤冻得皲裂，一辈子都见不到世面，被人踩在最底下，连累了妻儿也穷得抬不起头。

这样的念头让我豁出去脸面，我拉住妈咪的手臂，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作何都不能放掉，可不论我怎么说，她都看不上我，我不能退回去，我当时觉得退回去我这辈子就毁在了那个城镇，我朝妈咪跪下，我央求她留下我，我们在拉扯中吸引了大厅里所有小姐围观，她们身上的珠宝和五颜六色的裙子在我眸子里不停交替闪烁，我渴望变成和她们一样的女人，我用力扯住妈咪的腿，跪在地上不肯松开，我并没有想到当时人群中有才应酬回来的霍老板，他看了很久，直到后来有人发现了他，纷纷朝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他朝我走过来，沉默站在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响，他是我走出那样东西城镇后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于是我一下就记住了他。

我记得他把我从冰凉坚硬的地上拉起来，记得他拂开遮住我脸的长发，依稀记得他紧握我的手，一起拿他的名片，他一名字一名字的给我讲他的名字，霍砚尘。笔墨纸砚的砚，红尘万丈的尘。

我生平头一回了解男人也会喷香水，第一次了解高个子男人穿燕尾服比西装更显挺拔，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口腔里发出的气息不一定都是臭的，大都市里的男人都会刷牙嚼口香糖，而只有我所生活的小城镇，男人忙碌起来经常脸都不洗。

我承认最初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霍老板动过心思，倘若没有他对妈咪说留下我，我根本不了解我会在华南混成甚么德行，还有没有曾无限风光过的冯锦。

霍老板是我第一名喜欢过的男人。

但我没对任何人讲过。

即便现在注意到他，还是会勾起许多回忆，触动我心底最沉寂的那根弦。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没有过多寒暄和问候，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重逢，他问我喝茶吗，我说不渴。他问我有事吗，我说我想要回来。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可转瞬间便消失，他笑而不语，就那么静默注视我，似乎在想我到底碰了什么钉子，竟肯吃回头草。

我见他没有拒绝，立刻开出最为重要的条件，“我想做红牌。”

我的要求在他意料之中，他很自然问我，“哪一种程度的红牌。”

我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白茉莉。”

他听后笑，“雄心壮志是好的，但这点我不能保证。夜场改朝换代很快，太多女人想要在此地赚财物，那么场子就占有主动权，可以随意挑剔好苗子，也可随时弃掉没用的烂种子。现在白茉莉是卡门宴的台柱，我不可能放着一名有把握的不捧，冒险尝试将你重新造红，捧一名头牌需要多大的精力和物质，你很了解。”

我说，“我心领神会，但我的实力霍老板也清楚，我在赌场这段时间，由于它本身的黑暗所以过得不如意，可我对于怎样掌控男人的手段并没有忘掉，我不是过去还很青涩靠着运气跌跌撞撞被您砸钱捧红的冯锦，我是一个经历了众多，心领神会机遇懂得感恩的女人，白茉莉我刚才在楼下见过了，她比我老，她还能红几年。”

霍老板怔了一下，他随即低低笑出来，“你倒是对自己优势看得很清楚。”

他从桌角提起水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可我想了解，当初我那样留你，开了很优厚的价格你都不心动，放弃大好前程跟随一个男人走，是为了什么。”

我毫不犹豫说，“为了爱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哦了一声，“那么现在回来为何。”

这一次我有点踌躇，我迟疑了一下，“为了金财物。”

他面上隐藏在皮肉里的笑纹彻底绷不住，他大声笑出来，笑了很久，“那么你当初执意抛掉一切去追求的爱情呢。”

我觉着自己被众目睽睽打了脸，特别狠的那种，跟扒光了衣服游街的耻辱没区别，我深切地吸了口气，“没了。”

他把杯子放回托盘里，“我当初说过，踏出卡门宴的门，你一定会后悔，因为你所固执要追寻的爱情，只是寄托在一名男人短暂的兴趣上，你以为那是长久的，是滚烫的，这是每个掉入爱情陷阱里的女人都会有的天真幻想，从夜场到赌场，你换了一个地方，可你的本质没有改变，依然是男人的玩物。”

我记忆里的霍老板，不是一个暴戾的人，可他总是见血封喉，让人害怕，对他和对纪先生的怕是截然不同的。

他性格就像长相一样，温和儒雅，风度翩翩，他从不发脾气，他用仁政的方式统治卡门宴，遇到膨胀放肆的员工，他会直接剔除掉，不给一丝机会，他是决绝的，也是温柔的，他对见过时候你会飘飘然，可他对你坏时候，你想要喘息都是做梦。

他是白天的救赎，也是深夜的暴君。

如果说纪先生是一名完完整整的坏人，他将他的恶毒暴露，将他的狠不加遮掩，而霍老板则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好人坏人就在他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更可怕，由于你永远不了解下一秒他会是你的恩人还是你的仇人。

他没有立刻拒绝或者承诺，而是让我先回去，他权衡利弊再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