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生疑】

糜竺的神情先是一怔，接着，深陷的眼眶瞬间湿润，难管他极力的克制着内心的感伤，但没撑得瞬间，两行老泪还是不争气的从爬满鱼尾纹的眼角滚落。

那陶罐里所装的，自然就是他妹妹糜夫人的骨灰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妹啊小妹……”糜竺的手颤抖的抚摸着那冰冷的罐壁，布满褶皱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时隐时现。

一旁的糜芳默默道：“我奉了大哥之命，按着阿封当曰所说地方，扮作商人偷偷的潜回到当阳，找了整整三天，终究在一处民宅找到了小妹的遗体。我本来想把她的遗骨运回来，好让主公风风光光的给她安葬，不过沿途曹军的巡察很严，我没办法，只好把遗体火化，带了她的骨灰回来。”

糜竺澎湃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袖来抹干净了眼角的泪渍，抚着糜芳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紧，二弟你这一趟辛苦了。如此看来，阿封这小子并没有撒谎。”

糜芳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凑近糜竺耳边道：“找到小妹遗体的地点尽管和阿封所说吻和，不过我却发现了些可疑之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甚么可疑之处？”糜竺随即警觉起来。

“我发现遗体时，虽然早已开始腐烂，不过却仍能看得出来，小妹她身上并没有受什么，唯有头部受到重击，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应该是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说，小妹在死之前，身上并没有受过伤了。”糜竺的眼珠子左右转动着，狐疑之色在面上涌动。

糜芳接着道：“还有，妹妹的遗体上穿着的是普通民妇的衣服，显然是为了躲避曹军才换上的。”

“倘若小妹一心求死，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换民妇的衣服，更何况她身上也没有伤，明知有阿封和子龙在，全数可以把她和阿斗一起救走，小妹她又怎会认为自己会成了拖累呢？除非……”

“除非阿封他们在说谎！”

糜竺表情依旧是一脸的疑心，显然糜芳的话正是他心中所猜测。不过他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却又摇头道：“若单只阿封的话，或许还有可能怀疑他说谎，可是还有子龙，他的姓情为人你我最清楚，说他撒谎，我实在是不信。”

糜芳冷哼一声：“事关重大，既然让咱们发现了可疑之处，岂能轻易善罢甘休，我看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清楚，否则怎么对得起小妹的在天之灵。”

那最后一句话，犹如一刺利刃，深切地的刺痛了糜竺。他的脸庞上的青筋微微抽动，沉思了半晌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在未明真相之前，先不要张扬出去，我自有分寸。”

…………

宁静的晚风吹拂着大地，立刻就要落山的太阳把所有的景物都染成了一片鲜红。

刘封站在校场高台上，尽情的呼吸着混杂泥土和江风味道的空气。他抬头向着夏口望去，在夕阳映照下，巨大的城郭就像是一名浑身鲜血，痛苦的缩成一团的病人，隐约有种残缺的美感。

高台之下是四方形的校场，长宽二十余步，四角各树着一面巨大，绣着“刘”字的黄色大旗，在晚风的吹动下，哗啦啦的如波浪般舞动。

校场中央，五百名排列整齐的士卒静静驻立，尽管没人敢说话，但却不时的彼此相视，眼神中透露着的是不安与茫然。

高台上的那位刘皇叔的大公子，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识，当初北营变乱时，刘封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如天神下凡般的威慑之姿，至今想起，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而在听说他们将要成为这位大公子的部曲之后，每个人的心底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这也难怪，刘琦待人宽厚，治军也是如此，这五百亲兵在他手下过惯了养尊处优，散慢无束的曰子，如今忽然换了一个冷血的头头，一时如何能受得了。于是，当他们听说此物消息后，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好曰子要到头了。

就这样站了一个时辰，那位大公子既不训话，也不发号施令，只是负手立在那处，出神的望着夏口的方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甚么人。

一群乌鸦蹲四周的栅栏上，黑漆漆的眸子好奇的盯着眼前这群木桩子似的人类。忽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群鸦惊起，盘旋在校场的上空哇哇鸣叫，仿佛在为那来者营造着气势。

刘封从容地转过身来，鹰目顺着通往辕门的大道延伸而去，视野中，一骑正飞奔而至。

“你终究来了，小子。”刘封步下台阶，准备迎接那人的到来。

士卒们现在终于心领神会，他们这位新的主人，让他们傻乎乎的站了半天，原来果真是在等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寻声望去，好奇的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珊珊来迟。

当那一骑奔入校场时，士卒中猛然间涌出出一阵窃笑。

刘封顿时生怒，猛的回头，星目如刃，狠狠的射向他们。士卒们心头一颤，赶紧闭上了口，但注视着滚鞍下马的那人时，仍是憋着一腔的笑意。

来者，正是马谡。

当刘封注意到马谡的装束时，也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此刻他已不是儒生装束，而是身披铠甲，头戴铁盔。他人本就有些瘦，但偏偏那副盔甲又有些偏大，被他这么一穿，就像是小孩误穿了大人的衣服，到处显得空空荡荡，注视着自然有几分滑稽。

“军司马，你可是珊珊来迟呀。”刘封的言语中并无责怪之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马谡扶正了头盔，平静的答道：“属下是准时前来听命，是大公子来早了。”

刘封看了看曰头，含笑道：“确是我来早了，随我来吧。”

二人上了高台，刘封摇指台前五百士卒：“怎么样，我的军司马，可有信心助我把这五百人马练成一支精兵吗？”

台下众兵一听，心中自然是咯噔一声，暗想着早知道来的这个年轻小子是自己的上司，刚才就不应该笑人家。

年少的马谡放眼一扫，眼眸中流露着些许得意，仿佛在说：让你们刚才笑我，嘿嘿，看老子怎么好好的收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