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剜翅】

忘言！你要干甚么？！

我看着骤然而至的剑尖和在我眼前放大的忘言的脸，还有他的眼睛，盛满了千言万语。电光石火的一瞬，我突然心领神会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忘言，他不是要取我性命，他是要用光剑从我额间剜下那枚灵翅！

我闭眼直立，没有躲闪——全然的信任。

……

为甚么没有动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睁开了眼。

忘言就在我的跟前，身子悬空，白衫飘拂，他的手仍然执在剑柄上。而剑尖，早已扎入我的额间……不对！没有！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有什么东西覆在我的额上，替我架住了锋利的剑尖！

额头仿佛具有识别的能力，我迅速反应过来——是无影手！是它！它竟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湮灭的精灵古国里！竟然为我架住了忘言刺过来的光剑！

无影手，它是在保护我？还是……

现在可没功夫揣摩！

由于众生魔已扇动着巨大的紫色翅膀朝着忘言俯冲了过来！

“忘言小心！快松手！”我大声喝道。

忘言握着剑，面有疑惑，他不心领神会发生了什么。是的，无影手，那双隐形的手，除了我，没有人看得到它的存在。

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快闪开！！”众生魔的翅影已笼罩上忘言的脸。我不等忘言松手，将身子向后仰倒。忘言终究松开了剑柄，挥臂朝众生魔迎去。

光剑晃动，嗡嗡有声，宛如急不可待，要朝众生魔而去。

我一手紧握剑身向外拔，另一只手抠住覆盖在我额头上的无影手，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的踌躇，也根本来不及踌躇，我紧握剑身，将剑尖正正扎入了自己的额间！

一阵刺痛直达心底，瞬间传导至四肢百骸，我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不是痛。

是割裂。

是自己亲手将自己肢解的感觉。

我的手软了。

勉力抬眼，众生魔已将忘言擒住。忘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他透过众生魔翅膀的阴影注视着我，痛惜，但是坚定。我的耳边响起刚才他对我说的话：“不论发生甚么，只管相信我，好吗？”

忘言，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决意要剜掉我额间的灵翅——他难道不了解那种痛苦吗？但他希望我信任他。

在这种时刻，根本没有时间解释，除了信任，只有信任。

更何况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与众生魔彻底厘清。否则，我再也无法挣脱他的阴影。

我重重下手。

剑尖从灵翅凸起的边缘剜了下去。

有东西攀上我的手，这一次是两只，两只无影手。

再无怀疑，这无影手不是来救我，而是在阻止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它在保护众生魔的灵翅！

心中陡然怒气蒸腾：无影手，从我有记忆起，你就陪伴着我、守护着我，须臾不离，在我心中，早已视你为友。怎么在这关键时刻，你选择了同众生魔站在一起？

由于被阻拦，于是愈发决绝。热血奔涌，朝着额头无声地呼啸，仿佛沙滩想要留住海浪。我的耳边陡然听到一名甚是奇怪的轻响，像是走过寂无人烟的森林，一脚踩碎了一枚枯叶发出的动静——灵翅被剜了下来。

热血决堤，轰可出，趟过我的眼睛，从脸颊上披挂而下。

我举起光剑，将那团血肉模糊的灵翅挑在剑尖。

“还给你！”我大声喝道，“从此你与我再无瓜葛！你再也别想控制我！”

只见擒住忘言的众生魔突然停了下来了翅膀的扇动，一脸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向我的方向。他的眼光从我的面上挪到了光剑的剑尖，又从剑尖挪回我的脸上。

“嗷——”从众生魔的身体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所有的悲悯和优美从他的面上涤荡殆尽，他的眼睛里浸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天堂的模样——因为他是魔鬼啊。

“你……杀了我第二次。”众生魔对我说。他的声音明显在消散，仿佛太阳升起后紫色的雾气。

我？

杀了他？

第二次？

我不心领神会他在说甚么。

“通向地狱的路，不是罪恶，是痛苦。我在地狱等着你。”众生魔惨然一笑，面上恢复了淡淡的哀愁。

我眼皮一跳，心中一顿，只见众生魔提起忘言，在指间摆弄了一下，看着就像……就像折起一根长长的野草，而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不过是一个湮灭之地的诡异噩梦。

这，绝对、绝对不是真的。

我愣愣注视着跟前这一幕，心像是忘记跳动了，但眼皮仿佛在疯狂跳动——哦，不是眼皮在跳，是我的眼角余光里，有一个人在疯了一样跳动着。

是风间。

是被透明屏障阻隔在外的风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全部疯了，又跳又捶，张着嘴，呼喝着，面目狰狞。

我听不到她的嗓门，但我知道她想让我救忘言。

我陡然醒转：这不是噩梦！这是真的！众生魔恼羞成怒，要当着我的面将忘言吃掉！

可是灵翅已经剜出，众生魔正在像雾气一样散去，谁能想到他虽是强弩之末，却仍然可以伤害忘言——他要当着我的面，杀了忘言，然后以痛苦为桨，带着我划向地狱深处，在那处，他会耐心地等着我。

我的后背瞬间湿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毁了灵翅！”忘言的嗓门像是从一个深暗的洞穴中传来。

毁了灵翅。

是的，我怎么没联想到呢？万年修为的灵翅，是众生魔毕生魔力之所在，尽管被我剜离了额头，但魔力仍在，对付我们实在是绰绰有余。

我调转光剑，剑尖朝下，手中使劲，一贯到底，将灵翅死死钉在地上。

只感到剑身猛的一颤，一团淡紫色的雾气从剑尖涌了上来。

我来不及细看，转头望向忘言和众生魔。

入目的是众生魔的翅膀陡然垂下，从他的后背处有袅袅的淡紫色的烟尘溢了出来，他慢慢矮了下去，朝着灵翅的方向蔓延。

“啪嗒！”忘言掉落在脚下。

我松开剑身，疾奔过去，一把将他从脚下捞了起来。

感谢神，他没事，他正神志清醒、眼神明亮地注视着我，嘴角有一抹笑意——亏他笑得出来！

“走开！”一声娇叱，有人一掌将我大力推开，把忘言揽在怀里。

是风间！

“美意！你没事吧？”两个精灵，小呢和小幻将我围住，声音又惊又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们……”我出声发问，但立刻就心领神会了：钉死了灵翅，魔力消失，众生魔设下的屏障自然就消失了。

小幻惶恐地盯着我，嘴唇绷着，没有表情。

“美意，你的额头……”小呢伸手，想要触摸，一脸的痛惜。

我轻轻摇头，闪开，微笑。无妨。我能想像自己可怖的模样。

“美意，对不起，都是为了我们……”小呢陡然崩了，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嗓门哽着，说不下去。

“瞎说，”我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笑道，“才不是为了你们，我是来找‘暗夜之泪’的，我要助我姐姐成就王位……”

不行！众生魔还不能消失，在他清楚告知哥哥他们的具体情况、到底身处何地之前，他还不能死！我绝对不信哥哥他们就这样被困在黑暗精灵的眼珠里、被众生魔活活捏碎了！在当时那种境况下，众生魔还幻想着我同他一条阵线，以他的城府，他不会杀了哥哥逼我屈服。他做出的那种姿态，不过是他在恐吓我，是的，他在吓唬我！他不会蠢到真的杀了哥哥他们，那样只会逼我永世与他为敌！

说到这儿，我突然顿住了：姐姐，姐姐！姐姐他们走入了黑暗精灵的眼中陷阱，陷入了未可知的危险境地！我亲眼注意到蓝龙在给他们哺血！我亲眼看到众生魔抠出了黑暗精灵的眼睛！我亲眼注意到众生魔将那一对眼珠……生生捏爆！

我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精灵，朝扎在地上的光剑跑去。

光剑，消失了。就像那透明的屏障一样消失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回头，蜿蜒氤氲过来的淡紫色雾气也消失了。不可一世的众生魔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平坦，光滑，创口也消失了。

心中震惊。

作何可能就在这短短一瞬，跟众生魔有关的一切都消失得如此彻底？！

难道全部都是幻觉？是这湮灭的古国令人失了心智？

我转头，目光逡巡。

不是。

绝不是幻觉。

刚才那一切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由于我看到就在我所站之地的不远处，一个灰突突的黑暗精灵正倒卧在地，他的脸侧向我，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仿佛像两只新长出来的眸子，没有眼白，黑洞洞地充满怨咒地瞪着我。在他旁边的地上，滴落着几滴暗色的汁液——那是众生魔捏爆他的眼珠时，从手心滴落下来的液体。

我闪身重新冲回之前光剑扎住灵翅的地方。

目之所及，甚么异样都没有。

看不到光剑，也看不到那血肉模糊的灵翅。

我一定要就在这弹指间抓到众生魔的痕迹。不论他是死去，还是逃遁，如果这一刻，我失去了他的踪迹，那哥哥他们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可是，他到底在哪儿呢？

我死死盯着灵翅被扎的地方，心中快速转动：众生魔是魔，长居地狱别院，借着灵翅附着于我的灵魂深处，在我恐惧、暴怒、邪恶充盈的时候，他就会现身。如果灵翅被毁，那么连带着众生魔和因灵翅衍生出来的光剑就会一并消失。想通这一点并不困难，现在的问题就是那枚紫色的灵翅，是假堕天之手，镌刻在我的额头上，确实在实同我血肉相连。当我用光剑剜下灵翅，鲜血涌出，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是真真切切的感受，是做不得假的。疑点来了：灵翅可消失，切割灵翅后从灵翅上滴落下来的鲜血上哪儿去了？那是我的血，真实的血，它不可能化作一簇烟雾消失无踪。

好的，我早已了解如何抓住众生魔留下的痕迹了。

立刻动手。

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