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朱标一直送着宋濂出了学堂后,就站在了屋檐下,看着漫天大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时间看得久了有些出神,再一回头见到朱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这孩子又像个侍卫杵在身边。
朱标又向另一头看去,见到老二与老三已点燃了火盆中的火,边正烤着饼,还伸出双手取暖。
“静儿,想吃什么?”
正捧着书的静儿,道:“想吃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棣道:“大哥,我想吃牛肉。”
朱棣道:“我都快忘了,上一次吃牛肉是甚么时候了。”
静儿道:“四哥,耕牛是百姓用来耕地的,我们不能总吃牛肉。”
“四哥,不能总想着吃牛肉,若是被外人了解会觉得我们家暴虐的,再者说整个应天府有多少头牛,哪有这么多牛肉吃。”
朱棣沮丧地低着头。
静儿又道:“宋师教导我们不能贪图享乐,若一国君王的子嗣只贪图享乐,国家就会灭亡,元廷就是贪图享乐才会遭到天下义军讨伐。”
朱棣已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这些唠叨了。
其实静儿名朱镜静,她的生母不是马夫人,是朱老板的侧室孙夫人。
但孙夫人很乐意将女儿交给马夫人抚养,并且还教养的很好,甚至让女儿多与世子走动。
在这金陵城中,吴王世子就是别人家孩子的榜样。
静儿实在很懂事,并且还能劝说朱棣。
老二朱樉笑道:“静儿别说了,四弟记仇。”
老三朱棡也开玩笑般地道:“真的,四弟以后会报复的。”
闻言,静儿一扭头,对二哥三哥的话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脚步稍稍往大哥身边又靠了靠。
风雪中见到有一名身影朝着此地跑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毛骧。
等人到了近前,朱标从朱棡手中拿过烤好的一张饼,递给了毛骧。
饼刚从火边取来,还冒着热气
毛骧见世子递来的饼,也不顾这饼还烫手,边伸手接过一边禀报,“世子,出事了。”
朱标又拿了一张饼,分给静儿半张,与弟弟妹妹落座来。
毛骧看世子神色如常的吃着饼,他恭敬地禀报道:“今天王府又议北伐之事,众将请命,可常大帅忽得风寒,病重无法领兵。”
朱标神色迟疑,目光中多有思量。
毛骧又道:“吴王命汤大帅筹措粮草,自南向北用十一条运河运送粮草,常大帅得了风寒只好养病。”
这些话,听得朱棣来劲了,他道:“大哥,我也想打仗。”
朱樉提起半张饼塞进朱棣的嘴里,笑骂道:“你这小胳膊连家禽都降不住,还打仗。”
朱棣拿下口中的饼,神色不服气但二哥所言实在不错。
“哈哈哈!”老三朱棡忽然笑了。
因兄弟四人的住处确实养着几只鸡鸭,朱棣还真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二与老三的哄笑,惹得静儿也跟着笑了。
朱棣红着脸又凶横地咬了口饼,眼神似在说早晚将后院的鸡鸭都杀了。
毛骧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也忽然笑了,跟前从左到右几个孩子笑得正开怀,似乎这天也不这么冷了。
此刻,毛骧心想这个家真好,以后……若都这么好就好了。
翌日,朱标早起先打开鸡鸭圈,先喂了这些家禽,而后将朱棣拎出了鸡圈。
朱棣道:“大哥,二哥与三哥是不是看不起我。”
朱标领着他开始晨跑,又道:“你只是还未长大,等你长大了,他们就不会取笑你了。”
“嗯。”
“用了早食与我去看望常大帅。”
“是。”
下了一天的雪终究停了,金陵城人们总在抱怨今年的雪来得早,这雪下得没完没了。
当年朱元璋建设礼贤馆便是为了招揽天下名士,如今礼贤馆依旧在,往来此地的人也更多了。
礼贤馆内,宋濂见到了眼下正注视着书的刘伯温,见四下无人,行礼道:“青田先生。”
闻言,刘伯温起身行礼,“宋师。”
宋濂在一旁坐下来,几度欲言又止,询问道:“那日,高启他们来我府上,青田先生怎没来呀。”
刘伯温忽然回过神,神色似刚想起这件事,他一拍脑门笑呵呵道:“近来事多,给忘了,呵呵呵……。”
宋濂心中清楚这是对方在敷衍,他刘伯温根本不想与浙东文人集团有往来,于是不再追问。
刘伯温继续注视着一卷书,一手已提起了笔,装着很忙的样子。
宋濂端着一盏热茶,低声询问道:“常大帅病了?”
“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伯温点头应声。
宋濂再道:“怎病得这么巧?”
原本正低头书写的刘伯温稍一抬头,想了想便道:“说是昨天夜里徐大帅找常帅饮酒,常大帅喝多了非要去吹一吹冷风。”
宋濂道:“你怎如此清楚?”
刘伯温稍一思量,又回道:“徐大帅与我说过。”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宋濂稍稍点头。
或许刘伯温是真的听徐大帅说的,或许这常大帅真的病得这么巧。
但朱标觉得这件事不难猜,徐达除了为朱元璋效命,更会听从马夫人的话。
那天常帅单独来王府,看样子是与父王敲定了北伐之事。
现如今再回想,根据诸多闲言碎语,朱标很快就理出了一条线。
在常帅来王府之前,李善长与刘伯温真的先来见过父王。
由此,朱标能断定母亲也一定见过刘伯温。
而刘伯温也非常看重马夫人的意见。
于是在朱标看来,在某些事上母亲的话实在比朱元璋的命令更有权威。
刘伯温私下与徐达碰个面,递个话不是难事。
而徐达了解是夫人的吩咐,自然会办妥此事。
也就有了常帅的这一场病。
换言之,刘伯温、徐达都是马夫人一系的人,朱标又觉得,若是亲娘振臂一呼,恐怕朱老板都不敢忤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就是原始股的强大之处,朱标更以为自己也该强大起来才是,亲娘就是自己最好的榜样。
朱标走入常府时,当然是心虚且内疚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标哥!”
一进门,朱标就听到了一声呼唤,抬眼看去见到了常妹,她身后正有两个健妇人眼下正抬着一名箱子。
常妹打开箱子,道:“标哥,这都是我的嫁妆。”
朱棣看着满满一箱金子,半晌说不上话。
朱标一想到常大帅的病情,心中越发内疚了,便道:“常叔叔正病重,你这样会气坏叔叔的。”
常妹咧嘴一笑,并让人拎着这个箱子走向了后院,大有真将这些当嫁妆的架势。
再回想起先前在王府的所见所闻,常叔叔的抱怨绝不是凭空捏造,常妹真的恨不得搬空此物家,来做她出嫁的嫁妆。
朱标在常府下人的带路下,一路走向了常叔叔的书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且不说她的事,朱标收拾了一番心情,行礼道:“常叔叔。”
半躺着的常遇春嗓音嘶哑道:“让世子受累,末将真是……”
“常叔叔不用担忧,我与常妹的婚事不会因这点波折耽误的。”
常遇春又咳嗽了两声,道:“家里乱糟糟的,让世子见笑了。”
朱标打开窗户,给书房通风,又道:“屋内要多通风,风寒才能好得快。”
常遇春轻声道:“悔不该饮酒的,末将以后戒酒了,再也不喝了。”
朱标颔首,“酒对身体不好。”
屋内安静了瞬间,只有一点凉风吹入屋内,吹得桌子上的书册翻过几页,纸张沙沙作响。
“过了今年,父王就四十岁了吧。”
常遇春想了想,低声道:“回想当年结拜时,若是没错,上位实在四十岁了。”
与常帅说了一些宽心的话,朱标这才转身离去。
常遇春坐在床榻上,想着昨晚徐达与自己说过的话,重新看向窗外。
雪停之后,外面的上空依旧会阴沉,寒风正不断吹入窗内,常遇春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只是两个人影走入了窗外的风景中。
常遇春稍稍坐正,他注意到女儿眼下正与世子有说有笑。
每一次见到世子,她都是这么开心。
十月的下旬,应天府颁布了《谕中原檄》,檄文阐述义军依旧保持着驱逐鞑虏的初心,表明了坚定北伐、不恢复中原誓不休的态度。
徐达率领前锋从淮安出兵,一路北上。
大军北上,让应天府得到了更多的人心,应天府就是想要证明,他们与当年陈友谅或是张士诚不同。
朱元璋是真的要平定天下,驱逐鞑虏,他与那些只想割据一方的义军头子不一样。
近来,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刘伯温,都多了几分笑容。
足可见,应天府的北伐之举,顺应民心,并且充满了正义与正当性。
到了十二月,应天府又下了一场冻雨。
今天晨跑锻炼之后,朱标便领着弟弟妹妹读书,过了午时就去看望母亲。
近来父王是越来越忙了,朱标好几次来看望都没有见到。
可今天倒是见到了,朱标来到王府的后院便见到了眼下正用饭的父王。
朱元璋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着,见到儿子来了招手道:“过来,一起用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