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5】“兄弟怡怡”】

沈良辰跨上马，经过上山下山的一番折腾，已然累的不行。他大口喘着粗气，半伏在立刻，双腿一紧，腿下的赛风奔菁宝马人立而嘶，随即奔了出去。少年迎风而驰，剑目怒视前方，漆黑的双眸里是暗流涌动的潭，寒水裹挟着被欺骗的酸楚和愤怒打成一个个涡旋，涡旋盘盘囷囷，尽是乾坤万象。

少顷，奔菁在巍峨庄严地宫门外急刹而停，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深秋湛蓝的寂静，有飞鸟扑哧惊飞，黑压压一片四散奔逃，把上空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华殿内，易轮奂独自下棋，羸弱的身子稳坐在九龙镶珠红木椅上，却连半个椅子都没有占去。

沈良辰和守门的人一名示意，晃过手中的令牌，守门立即低头将马牵好，将宫门打开。良辰缓了好半天，此刻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箭步朝着重重深宫的最核心处走去，步子凝重，像水湿的羽毛。

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易轮奂浅笑，嘴角一弯梨涡轻缓地漾起。

“良辰，又来了。”易轮奂的声音轻而浮，飘在半空转瞬间便湮没在缓缓流动的气流中，但是有着摄人心魄的深邃，让人听而敬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皇上。”沈良辰站在大殿中央，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而凌乱，他定了定神，犹豫了两秒，陡然跪下行叩首礼，平声道：“微臣沈良辰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轮奂一惊，抬起眼睑，张了张嘴，一股寒流从那一双狭长的凤目中一霎而过。

“沈良辰，此地又没有旁人，你不要让朕感到生分了。”易轮奂轻轻皱眉，嗓子一阵酸痒，他长袖一挥掩住口鼻便开始咳嗽，脸长得通红，良久才渐渐地定住神。

沈良辰紧握双拳，担忧地说：“你的病，为何又重了？”

“无妨。入了秋，天气凉的快了些，稍稍有些不适而已。”易轮奂又浅笑，嗓门微弱，“你若是再不起，朕可就生气了，撤了你的令牌，让你老实待在宫外，只有朕唤你时才可来，省的让朕心烦。”易轮奂说了许多，又有些气喘，他静静凝望着沈良辰，满眼繁复却又冰冷的笑意。

“皇上，楚家在做什么，你为何会不知道，你为何知道了还要等，为何了解了还将那楚长亭许给我？”沈良辰不想兜弯子，直接抬头直视着易轮奂问道。

“......”易轮奂沉默了良久，将手中的白棋稳稳落盘，低沉道，“你了解了？这么快，不愧是朕的良辰。”

沈良辰继续凝视易轮奂，等着他继续说。

“朕只是想给那些人做一名假象罢了......朕只是想让他们以为，就算有乱臣贼子养兵七年，蓄谋已久，胜券在握，朕照样可一举击破他们，让那些心怀侥幸的旁观者打消自己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念头。”

“朕有这世上最厉害的梅家军，朕不怕他们反。朕只是想可以借此杀一杀他们的威风。那些迂腐的老臣，个个自持德高望重，便觉功高盖主，觉着朕还是一名小毛孩，便日日心怀鬼胎。”

“而至于楚长亭，你既然喜欢，朕自然不会驳了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将那楚长亭尽早娶进门，带她走的远远的。这样，就算楚家一日真的反了，朕也有理由放楚长亭一命。”

见沈良辰仍皱眉不语，易轮奂又开口说道：“你放心，朕自有计较。朕说楚长亭能平安无事，她就一定会平安无事。”

易轮奂说完，便又开始咳嗽，突然感觉自己嗓中一阵腥咸，他从袖中抽出一副洁白手帕，捂嘴再咳，痰液和鲜血赫然在上，触目惊心。

“你......多吃些药。你都二十了，为何还不娶妻？你现在身子弱成这样，你......”沈良辰起身欲上前。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易轮奂将手帕丢在一旁，“朕有你就够了，要什么妃子。唧唧歪歪的，还不如养只鸟儿。”

“......”沈良辰沉默好半天，又道，“你为何不打消楚家的念头。楚家还有一名小儿子名为楚南浦，你可以把他弄到宫里来养。况且，你不怕楚明鸿趁机拉拢我吗？”

“狼子野心，怎么打消？”易轮奂冷哼一声，想起三年前自己与楚明鸿的结盟，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似有冰锥在瞳孔深处暗自生长，“朕即位这三年来，做的还不够多吗。他们自己心怀鬼胎， 任朕做的再多，都是没用的。”

当年与楚明鸿之事，已是与虎谋皮，自损八千。

“至于拉拢，朕信你。”易轮奂浅笑，“朕向来都信你。”

“朕无意对楚长亭做甚么，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到这些纷纷扰扰的侵害。十一月廿八是个黄道吉日，再等就是明年的四月十七了。一切从速吧。”易轮奂低头沉思棋局，“你走吧。朕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多的，朕也不会再说了。”

“若是有一日......”沈良辰轻声道。

“若是有一日，朕真的将楚家所有的人都杀了，你一定要让楚长亭知道，错的究竟是谁。”

沈良辰一愣，旋身便走了。

望着沈良辰渐行渐远的背影，易轮奂手中的棋子铿锵落盘，胜负立分。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情谊，爱恨交错，信任与妒忌交织，喜爱与怨恨共存。

你向朕求婚之时，朕无力驳你。但朕了解，自此往后无论朕再做甚么，都无法再顾及你的感受了。

因为这次你朝朕要的，是朕看的和朕的江山一样重的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小你与朕共读翰林，你武艺高于朕，处事高于朕，处处与朕争众多皇子与公子哥中的第一。却又心性单纯，竟毫不收敛地将当时太子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所以那日你被人陷害食了迷药掉进了御花园的水池里，朕将你救起，除了私藏的野心，更多的还有朕的真心。

朕当时，是真心欣赏你，喜爱你，渴望你。

可是无论你如何优秀，你的谋略永远不及朕。

可是无论朕如何赏识你，属于朕的东西，朕一步不让。

于是现在，你先替朕做长亭的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