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8】晚膳】

用晚膳时，苏家全府都陪着易轮奂用膳。长长的红木桌子上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各式菜品，大多是梁南特产的酸甜风味。以易轮奂为首，苏鹤坐在次位，以下苏邈、苏织、苏锦和楚长亭依次排开而坐。因为楚长亭被苏鹤临时安了个远方亲戚的帽子，当时众人虽不解但又无人敢吱声。而韩窈姒没有名分，则只能站在两侧陪同。

苏鹤一边为易轮奂介绍着各式梁南特有的菜肴，一边时不时地瞥向苏锦，生怕她陡然发病，惹得龙颜大怒被降了罪。而这次易轮奂以苏锦大病初愈乃大喜之兆，且他也多年未见为由让苏锦一定要来一起陪同吃饭，让苏鹤思索半天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朕瞧着苏家四小姐面前那盘咕咾肉品色极好，不知四小姐可否赏光为朕夹菜。”就在苏鹤介绍到苏锦面前的咕咾肉时，易轮奂突然开口，嗓门清冷却微微上扬，点名道姓让苏锦为他上菜。苏鹤身子一震，担忧地望向明显被吓住的苏锦，温和开口道：“锦儿，如此隆恩，还不快谢恩。”

纵然是豪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小姐，可苏锦十岁便生病，鲜与外人语，这次得知易轮奂要来苏府的消息后虽紧急学了些礼仪，可终归是太过胆小。听到易轮奂唤自己的名字后，苏锦惶恐出了一身冷汗。她故作镇定地谢恩，伸出去去端菜的手却颤抖不止。

楚长亭坐在一边，余光瞟向苏锦颤抖的手，固然不喜她，此刻却也担忧她会在皇上面前出了什么岔子，微微握起了拳。

苏织在苏锦另一侧，也用余光瞥了瞥苏锦，弯弯的眼睛中闪出一丝不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锦强遏住心头的恐慌和紧张，端着咕咾肉从容地起身。虽面容镇定，但浑身一直抖个不停，双腿也失去了骨头般麻软无力。就在她起身离席的那一刹那，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身子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一个趔趄就向前摔去。苏织和楚长亭同时起身，一名拉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子，一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苏锦手中差点摔落在地的咕咾肉。苏鹤见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随即轻声呵道：“圣上面前，作何这么不小心。”

“罢了罢了，大病初愈，身子软弱无力也是常情，不必过分苛责。”易轮奂面容和缓，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四小姐大病初愈，朕让她来伴膳本就是唐突了，既然身子依旧不爽，那就赶快着人扶四小姐回去休息吧。”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心头都软了软。苏锦原本是局促惶恐的脸红，在听到易轮奂的安慰后，便有几分娇羞地脸红。她在苏织的搀扶下站起身子来，心生感触地谢恩，望向易轮奂的一双杏目里满是爱慕敬仰。

似是感受到苏锦对他炽热的目光，易轮奂朝着苏锦的方向淡淡望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绝世容颜上，一双宝石般璀璨的杏眸满怀爱慕地望着他，让他心头重重一颤。易轮奂宽袍下的手突然攥紧，像是在克制自己压抑许久而陡然汹涌的情感。

“你长得，甚像朕一位故人。”

苏鹤和楚长亭的身形都猛然一顿。楚长亭紧紧咬着牙，杏目中有泪光微微闪烁。

苏锦闻言，面色鲜红欲滴，娇羞道：“不知是甚么样的一位故人呢？”

“日后有机会，朕再渐渐地讲与你。此刻你先回房休息吧。”易轮奂用气声笑了笑，望向苏锦面容的目光迷蒙温和。

苏鹤微微蹙了蹙眉。日后，何来日后？

苏锦低声应着，而后被丫鬟搀扶着回房之后，易轮奂将眼光转到持着咕咾肉的楚长亭身上，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轻声道：“那就麻烦莫姑娘帮朕上菜了。”

苏鹤闻言一愣，神情复杂地看向楚长亭，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甚么情绪波动的端倪，来解答自己向来都以来对这二人关系的疑问。

可是楚长亭戴着面纱，他只能看见浮在她旁边的冰冷。

楚长亭身子一下僵住，她偏了偏头转头看向易轮奂，发现他正认真地注视着自己，棱角分明的面容清冷而明朗，一下有些慌神，心脏在他灼热目光的注视下跳动得震颤而激烈。她努力凝住思绪，福了福身应了一声后，端着咕咾肉向易轮奂走去。

一步一步，轻缓而郑重，踏着所有爱憎痴怨，踏着数年匆匆而过光阴，踏着一地勇敢捧出去却被用力摔碎的真心，朝着记忆里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郎走去。

“请皇上用膳。”楚长亭持着玉筷，小心地夹了一块咕咾肉放在易轮奂的盘子上，而后静立在易轮奂身边，垂着头，一副恭敬模样。

一字一句，熟悉却疏离，踏在易轮奂的心上，恭敬却冰冷的语气似是在生生剥裂她与他之间所有的昔日情谊牵绊，用力将往日情爱掷于脚下蹂躏碾碎，然后对着满地淋漓鲜血酣畅嬉笑。

易轮奂微微勾了勾嘴角，玛瑙般精致的唇珠颤了颤，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夹起那块咕咾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品尝，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如花般绽放，甜而不腻的汁液入口即化，可口滋味瞬间盈满唇腔，可他仍觉得心里是这样这样的苦。

“不错，比宫中做的糖醋里脊还要酸甜怡人。”易轮奂嗓门轻而缥缈，像雪花一般落在楚长亭的心尖上，化为一滩冰凉，“再来一块。”

楚长亭深吸了一口气，持着玉筷的手抖了抖，但仍是稳稳地夹起一块咕咾肉而后放到易轮奂的盘子里。伸手的时候衣袖撩起，露出纤细雪白皓腕，闪得易轮奂眼眸一乱。电光火石间，他飞快抓住楚长亭的手腕，手中盈盈一握的触感让他胸腔一热，修长的手指紧了紧，暗自丈量着皓腕的尺寸。

太瘦了，似是又消瘦了许多。易轮奂心中酸了酸，有热流涌上眼眸。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姑娘太瘦了，应当多吃点。”

手腕被易轮奂抓住的那一刹那，楚长亭的大脑轰然作响。她整个身子立刻僵在了原地，五感皆混沌，智识皆停滞，只剩手上冰凉的触感在一下下扎着她的心，告诉她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而讽刺。

“多谢皇上关怀，民女感激不尽。”愣了半晌，楚长亭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试图将手腕从易轮奂手中抽离，可他却一点也不松劲，修长如玉的手紧紧攥着，似要将她的手腕摁到自己的身体里。

府中人人见此景皆倒吸一口凉气，有迷惑有震惊更有不知于是。苏鹤则沉沉望着易轮奂，望着他万年不变冰寒的脸上，在紧握楚长亭手腕时终于豁开一条巨大的裂缝，有抑制许久的猛烈情感和炽热温柔在缝隙中隐隐冒头。苏鹤心中立刻炸开万千思绪，终于的豁然开朗的钝击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蓄谋已久的暗度陈仓，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可又有一张一定要被摧毁，又一定要能够恢复——在另一张脸回到的时候。

苏鹤身形晃了晃，五雷轰顶的危机感让他惶恐而无措，他不了解苏锦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易轮奂早已可得到另一张脸的时候，那这一张脸是不是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呢。

苏织斜着眼睛冷冷看着楚长亭，又看了一眼惶恐望着二人的苏鹤，心中翻起层层妒火。她紧紧攥住双拳，修的精致的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而不自知

周围投来探究的目光，可易轮奂依旧迟迟不肯松手。所有人包括楚长亭在内都不知道易轮奂究竟是甚么意思，可易轮奂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一种时隔多年而终于不用再顾忌世人眼光，终究得到了昔日不得不割舍之挚爱时那种，可以横跨一切的爱与珍惜。此刻他一寸寸感受着手中纤细单薄的手腕，似要透过那一层层肌肤纹理，读懂她与他之间横亘的那些岁月与鸿沟，然后一遍遍在心中永远铭记。

“这块肉，赐给你吃。”易轮奂用眼神示意楚长亭去吃盘中的咕咾肉，而楚长亭此刻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她只想让易轮奂尽快放开自己，尽快离开这里，尽快转身离去他旁边。她甚么都没想，只是顺从地谢恩，而后顺从地夹起那块咕咾肉放在嘴里僵硬地咀嚼。甜腻的滋味在唇齿之间盛开，可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注意到楚长亭乖乖地吃掉了咕咾肉，又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和震颤，易轮奂依依不舍地松开楚长亭的手腕，然后将头偏向边，飞快地让她退下，似乎说话的速度若是再慢一秒，他都会迟疑犹豫。

楚长亭如蒙大赦，她感受到自己终于又可顺畅的呼吸和思考。匆匆谢恩后，她便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掀起层层热浪，不停地灼烧着她的心脏。整个晚膳期间，她都没有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都怕会动了情感，动了心思。

易轮奂与苏鹤聊着，陡然顿住不再言语，只是沉静而冰冷地望着苏鹤，狭长的风眸中溢起一层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朕后宫冷清，子嗣绵薄。今日见到令妹甚是喜爱，不知爱卿可否割爱，让令妹随朕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