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终是相逢 第三十九章：生离死别，物是人非】

那天他没有来。

洋气坐在老槐树下，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太阳渐渐地升起，又渐渐地落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渐渐地变短，又渐渐地拉长。巷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名是他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并不着急。一万多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耐心。也许他只是有事，说不定他只是累了，说不定明天他就会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

第二天，他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清晨，沈念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很长，很瘦，有些模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洋气注视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地沉了下去。

沈念终究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着头，注视着脚下，不敢看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洋气奶奶，”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走了。”

洋气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飘过。叶子落在她腿上，又慢慢滑落，掉在地上。

沈念说：“三天前的夜晚，他睡着觉，就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

洋气还是没有说话。

沈念终究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他以为会注意到眼泪，会看到悲伤，会看到崩溃。但她的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处，像一尊石像。

“洋气奶奶，”他说，“您……您没事吧？”

洋气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悲伤，有担忧，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了解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站了一会儿，想说甚么，又不知道说甚么。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洋气一名人坐在那处，坐着坐着，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她一名人的身影。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脚下的落叶。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小时候，生平头一回跑过来，歪着头问她“你是谁”。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眸子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背着她，走过小镇的每条街。他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小鼓。

想起他成亲那天，穿着红衣裳，笑得像个孩子。他牵着小翠的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又酸又甜。

想起他抱着孩子来给她看，说“洋气，你看，我儿子”。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眸子睡觉，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

想起他老了之后，每天都来陪她说话。他带着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有些事他记不清了，就问她，她就笑着说记得。

想起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月亮渐渐地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夜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但她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洋气，你作何老是一名人？”

“洋气，你高兴吗？”

“洋气，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她闭上眼睛。

等到了。

等到了。

可是等到了，为何还是这么难过？

她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人间。

聚散离合，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她慢慢站起来。

一万多年来，她生平头一回站起来。

不是用前腿撑，是真的站起来。她站在那处，两条腿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座山。

她一步一步，步入巷子深处。

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她走到他家门外。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布，白花，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的颜色。

他躺在那里，闭着眸子，很安详。

她步入去，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瘦了一点，皱纹也淡了一些，像是睡着了，在做一场长长的梦。嘴角微微上扬，还留着他生前常有的那个弧度。

她想起他小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少年时背着她跑的样子，想起他成亲时害羞的样子，想起他老了之后絮絮叨叨的样子。

那些样子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像一幅幅画，像一场场梦。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缓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把我当成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而后旋身，走了。

月光下，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地上的落叶。

她没有回头。

她了解，他不会回来了。

但她还会等。

因为下一个他，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