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恒将壶中酒倒一点在案上，用手指蘸着，简略的比划了几下，道：“赵国自立国以来，从来都都是大而不强。”
“究其主因，是赵国身处于一个四战之地，北有燕国、娄烦，西有秦国，东有齐国，南有韩国、魏国，腹部还有中山国，再外围则是诸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其实就是‘兼戎取代，以攘诸胡’。”
“即以胡制胡！”
“具体的改革内容，其实就字面意思，改穿胡服跟骑射。”
“利用自身优势且吸取胡人优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世上大多只看到了这两样，却是没看到最关键的，赵国从这次变革后，开始招募擅长骑射的胡人跟胡族骑兵。”
“招胡人？”胡亥一愣。
嵇恒颔首，道：“就是招胡人。”
“我了解，过去数百年，中原向来都对胡人有歧视，这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这也是秦楚被中原称为秦夷和楚蛮子的原因。”
“秦是灭了夷狄。”
“楚则是跟百越诸族分治。”
“而赵国的这次变革，跟秦楚不一样。”
“正常而言，开展胡服没必要全国推广，毕竟不是所有民众都有资格去骑马，但赵武灵王没这样做，他不仅大肆吸纳胡人，还直接下令将胡服推广到了全国。”
“因而赵国深受胡人文化影响。”
“胡服骑射之后，赵国实力大增，对北胡展开了几次大反击。”
“大破长期盘踞河套以南的林胡、娄烦，并在河套之地修筑长城，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三郡。”
“在赵国几次反击之后，诸胡势力大衰，几乎全数并入了匈奴。”
“而今的所谓胡患，实则是一种泛称。”
“战国中期伊始，赵国开始集中主力对抗秦国，对胡人奉行了防御战略，而从战国中期到秦一统天下，赵国一直充当着中原跟草原诸胡交流以及融合的地方。”
“两者民众通婚、商旅往来不断。”
“然秦一统之后，直接封锁了两方的来往。”
“这固然不算错。”
“但对于各方通婚、一直有商旅往来的赵人而言，却是有些难以接受。”
“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
“这是燕将乐间对赵的评价。”
“上百年的胡服推广，赵人跟本地胡人早已融为一体，而秦这些年，还向来都在有意排挤、甚至是镇压这些胡人，自会引得赵地民众不满。”
“秦赵的冲突实是秦对胡人的处置矛盾。”
嵇恒拂了拂袖，将案上酒渍擦拭掉。
胡亥皱了皱眉，正色道：“我不觉着朝廷有错。”
“北方胡人向来都图谋华夏北部的农耕富庶之地，若是朝廷不这样做，谁了解这些胡人会不会通风报信？”
“眼下北疆有蒙恬上将军镇守，排挤一些胡人算得了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胡亥满不在意。
嵇恒微微额首，笑着道：“有些事情本就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秦修长城，御敌于外，无可厚非。”
“只是对于跟胡人亲近的‘赵人’，他们自也可认为秦政暴戾。”
“至于如何处置秦地跟胡人之间的冲突，这是朝廷需要去解决的，镇压也好，安抚也罢，这是秦廷去考虑的，我只是讲有关赵国改革的情况！”
胡亥冷哼一声。
他对嵇恒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
隔墙。
扶苏在心中思索了一阵，最终无奈的微微摇头。
他感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之法。
大秦容不下胡人。
现在的匈奴非是当初的匈奴。
大秦未出兵之前，匈奴已夺取了早先被赵国控制的阴山草原，而后更是把掠夺目光望向了河南地及东部的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及更东边的渔阳郡。
而今的匈奴吞并了诸胡，一统了草原，更是数次南下劫掠。
若是这些郡县失守，咸阳都会受到威胁。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大秦岂敢大意？
莫说只是隔绝赵地跟胡人通婚商旅，若是真到了危亡关头，将赵地胡人悉数杀之，都是大有可能的。
事关种族延续，岂能妇人之仁？
扶苏低语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孔夫子说过：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此章言中国礼义之盛，而夷狄无也。举夷狄，则戎蛮可知。诸夏，中国也。亡，无也。”
“大秦没有错！”
“错也只可能是赵人错了。”
嵇恒面色如常。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对胡人自是没甚么好感。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赵地跟胡人杂居多年，早已习惯胡服跟胡人习惯，大秦想重新扭转过来，没有数十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到，何况赵国一百多年下来，不少胡人入伍从军、经商，早就形成了相关的利益集团。
这些人岂会甘心将到嘴利益吐出来？
嵇恒道：
“接下来是韩国。”
“韩国变法为申不害变法。”
“主要内容是‘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以‘术治权谋’来治国。”
“就是集权于一身，一切由君主独断。”
“加上大行‘术’治。”
“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
“这个变法对君主要求很高，君主清明则国家强盛，君主昏庸则国家衰败。”
“申不害变法最大的亮点，以及跟秦的冲突，就在于申不害重视和鼓励发展手工业，特别是兵器制造，因而变法之后，有‘天下之宝剑韩为众’‘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的说法。”
“韩国手工业为天下之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量民众在工坊、冶炼坊等作坊求生。”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进行编户齐民，韩地众多民众被编入到普通民户。”
“而没有百工的户籍，民众是没有资格去工坊、冶炼做‘工’的，加之大秦推崇的是规范化、标准化，这跟韩地历来凭自己喜好锻造器物截然不同，于是众多韩人这些年被罚为了工隶臣、工鬼薪。”
“所以......”
“秦韩之间的冲突，主要在手工业上。”
“这是两种习惯的冲突。”
“一名散漫随性，一個严谨标准。”
嵇恒话语一顿，摇了摇手中酒壶，里面的酒已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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