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舌校草，社死现场】

清晨七点半的南江大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润。梧桐大道上，早八的学生们步履匆匆，手里攥着豆浆包子。沈幼薇却走得很慢，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她失眠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脑子里像是有个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两个画面：一是游戏里那样东西“凛冬将至”如鬼似魅的镜，刀光凌厉，操作精准得令人窒息；二是昨天阶梯教室里，顾凛那双抬眼看过来时，平静无波却冷意渗透的黑眸。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叠、分离、再重叠。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顾凛那种人，作何可能打游戏？还打得那么好？他眼里不是只有代码和绩点吗？”

可前排女生那句“凛冬将至”，像魔咒一样箍在她的太阳穴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甚至半夜偷偷爬起来，用各种她能想到的方式去查证——游戏内搜索那样东西ID，显示“玩家设置隐私，无法查看”；在校园论坛匿名发帖询问，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没听过”，要么是“仿佛有点印象，但不确定”；她还试图从顾凛那少得可怜的社交动态里寻找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

走到计算机学院主楼前，沈幼薇深吸了一口气，又从容地吐出。白色的建筑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理性，就像它的某些学生一样。

那个人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不沾染。

当天上午是《视听语言》课，跨专业选修，她和顾凛都在选课名单上。这是确认的最佳机会——尽管她还没想好怎么确认。

阶梯教室人早已来了大半。沈幼薇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后排的那个位置。

顾凛早已到了。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从侧面的大窗前洒进来，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鼻梁投下窄窄的阴影。他正注视着摊在桌上的书，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点甚么。周围喧闹的人声、搬动椅子的嗓门、聊天的笑声，宛如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独自处在寂静的中心。

沈幼薇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忐忑淹没。

她挑了个斜前方、隔着两排的位置落座，这个角度，既能用余光观察他，又不太容易被直接注意到。搁下包，拿出笔记本，动作刻意放得轻缓，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后排任何细微的动静。

上课铃响，教授开始讲课。沈幼薇的心思却全部不在屏幕上跳动的蒙太奇画面上。

她假装不经意地回头，迅速瞥一眼。

顾凛在记笔记，神情专注。

她低头，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小镜子，又涂掉。

过了十分钟，她又借着撩头发的动作，侧头。

顾凛宛如微微蹙了下眉，对着书上的某处思考。

沈幼薇转回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她点开游戏助手，注视着那样东西“凛冬将至”的战绩截图。14/0/5，镜，MVP。那数字和画面，和跟前这个清冷疏离的学霸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拼接。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那个女生听错了ID？或者，顾凛只是恰好有个相似的小号？又或者……

“沈幼薇同学，”教授的嗓门突然响起，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笑意，“你对后排的顾凛同学有甚么学术问题要探讨吗？这已经是你第七次回头了。”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压低的哄笑。

沈幼薇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她僵硬地转过身，面对讲台，恨不得随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其中一道……尤其清晰，平静，却如有实质。

“没、没有……教授，恕罪。”她嗓门细如蚊蚋。

后半节课，沈幼薇如坐针毡，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宛如在她背上停留了瞬间，才移开。

煎熬的一堂课终于结束。铃声一响，沈幼薇几乎是弹起来，抓起书包就想往外冲。

“沈幼薇。”

清冽的男声在后面响起，不高，却像有魔力一样，瞬间定住了她的脚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们，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沈幼薇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顾凛已经收拾好东西，单肩背着黑色的电脑包，站在过道里。晨光从他后面的窗前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逆光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眸子，依旧黑得沉静。

他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沈幼薇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脑子里一片空白，预先想好的所有试探、所有可能的开场白，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

顾凛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冷冽香皂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能看清，他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他开口，嗓门没什么起伏，“从来都看我。”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沈幼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嗓门。

顾凛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她面上扫过，像在审视甚么代码错误。“有事？”

“我……”沈幼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想问问……前一天数据结构课的作业，第三题……”她急中生智，胡乱扯了个理由。

顾凛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着自己像个被扒光了代码的Bug，无所遁形。

就在沈幼薇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教材第89页，例题3.2的变体。推导过程一样。”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就这么……走了？

沈幼薇愣在原地，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

四周隐隐传来窃窃私语和低笑。

“噗……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凛还是那个顾凛啊，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可沈幼薇刚才那样子好好笑，脸红的像番茄……”

沈幼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窘迫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

不行，不能这么算了。

她抓起书包，追了出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走廊里人不少，顾凛个子高，步伐大，在人群中很好辨认。沈幼薇小跑着追上，在他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

“顾凛同学！”她喊了一声。

顾凛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瞥了她一眼。

“那样东西……前一天，不对，是前天夜晚！”沈幼薇语速加快，心跳如擂鼓，“王者荣耀，巅峰赛，大概九点半左右的那局，你……你是不是也在？”

顾凛脚步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

他没说话。

沈幼薇咬咬牙，干脆跑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眸子紧紧盯着他的脸：“ID是‘凛冬将至’，玩的是镜！对不对？”

顾凛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远离。他低头注视着拦在面前的女孩。她仰着脸，由于小跑和激动，脸颊泛着红晕，眸子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求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而后，非常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是。”嗓门依旧平淡。

一个字。

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沈幼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真的是他！

那个让她惊叹不已、彻夜难眠、全网悬赏的顶级野王！

真的是跟前这个毒舌、冷淡、不近人情的顾凛！

巨大的荒谬感和确认感同时冲击着她，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凛宛如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甚么兴趣深究。他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沈幼薇再次追上，这次语气里多了急切，“那你……你看到我发的……就是，游戏里，还有……直播间……”她越说声音越小，那样东西“又丑又宅”的定语卡在喉咙里，作何也吐不出来。

顾凛这次连脚步都没停，只是侧过头，用那双黑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甚么情绪，却让沈幼薇瞬间读懂了未尽之言。

他看到了。

他肯定注意到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说不定还看到了她那蹩脚的“悬赏”！

沈幼薇脚下一软，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社死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仿佛能注意到三天前的自己，在摄像头前眉飞色舞、信誓旦旦地给“凛冬将至”画像的样子。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她羞愧得想随即原地消失时，顾凛早已走到了走廊尽头，拐向了通往行政楼的方向。

沈幼薇猛地想起，今天中午是KPL青训营校内选拔赛的正式报名确认截止时间！报名点就在行政楼一楼的学生活动中心！

他也去确认报名！

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她又追了上去。

行政楼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挂着“KPL青训营校内选拔赛报名处”的红色横幅。已经有不少学生围在那里，交表、确认信息，气氛热烈。其中不乏校园电竞社的熟面孔，还有若干个在服务器里小有名气的路人王。

沈幼薇看到顾凛径直走向一张桌子，从背包里拿出几张表格，递给了负责登记的学生会干事。那干事显然认识他，接过表格时表情都有些惊愕，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顾凛却像没看见，确认完信息，拿了参赛凭证，旋身就要离开。

“顾凛！”沈幼薇挤过人群，喊住了他。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认出这两位校园里的“名人”，目光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顾凛转身，眼神里终究有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还有事？”

沈幼薇挺直脊背，努力忽略周围探究的视线，也忽略心底翻腾的窘迫。她走到报名桌前，快速完成了自己的确认手续，然后提起那张薄薄的参赛凭证，走到顾凛面前。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没甚么温度的眸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

“选拔赛，我会赢你。”

声音不大，但在些许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足够清晰。

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卧槽，宣战了？”

“沈幼薇对顾凛？有意思了！”

“一名主播，一个学霸……这组合真新鲜。”

顾凛注视着跟前这个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她明明刚才还因为“社死”而窘迫不堪，此刻却像只竖起浑身绒毛、虚张声势的小猫。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嘴角宛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哦？”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凭你那个，连清线都要看攻略的西施？”

轰——

沈幼薇感觉自己的血液又冲上了头顶。他连她玩西施，还偶尔需要查细节攻略都知道？！他到底看了多少她的直播？！还是说，那天那局游戏，他早就认出她了？

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顾凛却没再看她，旋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玻璃门边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略顿，侧过半边脸，留下最后一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选拔赛见。别太拖后腿，沈、幼、薇。”

三个字的名字，被他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念出来，却像带着细小的冰碴，砸在沈幼薇的心上。

玻璃门开合，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大厅里寂静了一瞬，随即涌出出更大的议论声。

沈幼薇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参赛凭证，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脸颊火辣辣的，一半是羞愤，一半是……被彻底激起的胜负欲。

顾凛。

凛冬将至。

好，很好。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眯了眯眼。

拖后腿？

她又丑又宅？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