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人间事，月上辉】

百战公会一行人离开云荡山地界，纳兰清玄手下的妖众通过与楚尘一战，总算深刻体会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一句虚言。

偌大的九州，藏龙卧虎之辈不知凡几，百战公会虽在北荒混的风生水起，但人族阵营还容不得他们横行无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纳兰清玄训诫了几句，而后命令他们即刻启程返回北荒，接下来的路，她一名人足以应付。

这群妖众修为皆是下三品，再跟着她不仅起不到护道作用，只会平添负担。

牛妖心底万分不情愿，觉得自己在太子爷心目中的地位有所下降，打心眼里把楚尘恨的牙根痒痒，可又不敢在纳兰清玄的面前吐露，只能被迫率领一干人等灰溜溜的折返北荒。

途中，牛妖又是长叹短嘘，又是患得患失，苦思冥想该如何挽回太子爷心目中的形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纳兰清玄则独自一人前往支流的入江口，她一袭墨色裙衫伫立东岸，背负玄冥巨剑，清冷的眉眼如烟似黛，凭江远望。

初至法修中三品化丹境，黑衣少女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即便天河水路漫漫长远，此行前途未卜，艰难险阻，她依然无惧。

驻足好半天，纳兰清玄纵身跃起，周身涌出碧绿水波，只听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苍穹，纤丽的青色长影迎风见长，姿态优美的腾空盘旋数圈，便一头扎入了滚滚江水。

“君红尘，等你我再见时，本公子一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纳兰清玄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云淡风轻，又似白玉温润，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眉心点了一道朱色竖痕的和尚。

那人身影伴随着裹挟赤焰的迎面一击，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纳兰清玄也不清楚这种莫名情绪是怎么回事，而且长这么大以来，她从未有过类似的触动，总觉着，特别期待与他再次相见。

阿嚏！

远在百里之外的楚尘，猛地打了若干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嘟囔了两句，继续朝山神庙走去。

山神庙内，薛良早已在阴影处恭候多时，远远见到一身僧衣残破的楚尘出现，他神色惊喜异常，想要追出去迎接，可踏出半步又迅速缩了回来。

外面秋日高悬，似他这般的阴魂鬼物，通常畏惧阳光，白天不敢随意外出。

楚尘也瞧见了薛良的窘态，微微一笑，隔空朗声道：“薛施主，小僧幸不辱命，早已劝退了盘踞在云荡山北方的妖众！”

“啊！多谢佛爷！多谢佛爷！！”薛良闻言，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老脸皱纹舒展，尔后好整以暇的拜倒在地，叩谢楚尘的大恩。

“薛施主快快请起，小僧可当不得前辈这番大礼！”楚尘足下用力，一个箭步闪身到薛良身前，弯腰虚扶。

薛良受宠若惊，忙道：“区区山鬼，怎敢在佛爷面前自称前辈？佛爷还是不要打趣小老儿了。”

楚尘摇摇头，仿佛五好青年扶老爷爷过马路一样，将薛良小心扶起，含笑道：“小僧发自肺腑，薛施主已不是本朝山神，却仍心系云荡山一方安危，如此高义，自然当得起这一声前辈！”

楚尘前倨而后恭，可是为了顺利从薛良手里拿到约定好的奖励。

为此多说几句好话又何妨。

薛良果然感动不已，老泪纵横。

千百年来，他孤苦伶仃守着这么一座香火绝祀的破庙，任由风吹雨打，日渐破败。

这世间又有几人知晓他的凄苦？

或许是一下打开了心头郁结已久的怨念，薛良拽着楚尘，不断往外倒苦水，诉说漫长岁月里他的种种悲惨境遇，当真是闻者哀伤，听者落泪。

楚尘也配合着挤出了几滴鳄鱼泪，温言安慰：“薛前辈默默守山千载，历经艰辛困苦，却始终不移，护我九州山河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说着，楚尘忽然往后退了两步，竖掌胸前，肃穆的唱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小僧人微言轻，亦感念薛前辈的功德，这一拜，小僧心悦诚服！”

言罢，他直接弯腰到底。

薛良老怀大慰，自从丢掉了神位以后，他哪里还受过如此礼遇。

于是之前被楚尘威逼利诱的不快，顿时也烟消云散，而且越瞧对方越是顺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尘善于察言观色，注意到薛良乐不可支，内心满是叹息。

越是聪明的人工智能。

越是仿生的人格。

越是无法逃脱人性的黑洞……

由于，现实中的众多人大抵如此，几番敲打过后随便给颗糖果，他们就会把甚么都忘掉，甚至还对罪魁祸首感恩戴德。

楚尘父母就是这样的人。

老两口任劳任怨了一辈子，数十年如一日的在工厂流水线上，枯燥且繁复的劳动，日渐摧残了他们的身体。

可他们却拿着微薄的薪水，哪怕被欠薪了，也不敢直接去找厂里领导的麻烦，得提着礼品上门求人家赏脸。

楚尘很小就注意到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此他更能洞悉人性的弱点。

只可，楚尘心领神会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此物复杂的社会，他只想赚够财物让父母过上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让妹妹无所顾忌的去追寻梦想，而不必早早跌落在污浊的泥潭里。

毕竟在泥潭里打滚久了，即便天使，也会免不了同流合污。

不知怎的，楚尘陡然对薛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觉着眼前的老人，不再是一名数据编译成的NPC，而是一个与父母同病相怜的弱者。

其实，职业代练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想法，因为这属于十分不专业的表现。

NPC只是游戏中的一个虚拟角色，职业代练应该以理性的目光，从利益的角度来审视他们，而不是让感性占据上风。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楚尘暗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社会底层出身固然造就了楚尘腹黑的性格，可是，父母的善良一样扎根在他骨子里。

有些时候，毫无意义不重要，但求心安。

楚尘倚靠在破庙的门沿上，暂时搁下了争分夺秒的游戏征途，作为一个听众，摘下酒壶，笑着聆听薛良一遍一遍讲述自己的故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屋外青山绿水，凉风习习。

一名白发老翁，一个少年僧人，一坐一立，如诗如画。

待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夜空升起一轮素白的上弦银月，皎皎清辉，洒满山峦。

薛良出了破庙，礼送楚尘，入目的是他精神矍铄，整个人都仿佛年少了好多岁：“红尘小友，有空不要忘了再来看望老哥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楚尘浅笑颔首：“薛前辈，小僧一定会再来拜访，到时候给你捎带几壶凉州新酿，以及你最想喝的女儿红！”

薛良大笑道：“好！好！有劳红尘小友了。”

两人依依惜别，楚尘转身掂量手中的一枚玉印，举头转头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有凉州境内的一处郡城。

武威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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