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木头兄弟】

傲气如柳正谊，亦只敢在陈木兮“逝去”之后，方才一诉衷肠。陈木枝想，我亦是可为爹爹舍了性命的，我却不能说。

“谢过柳大哥。木枝困于茫茫大海数月，孤独之时，便将心事说于满天星辰。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们暂时还害不到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打算怎么办？”柳正谊问。

柳正谊缓缓地点头，面上既是坚毅，又有欣慰。

陈木枝略一思忖，道：“姐姐的仇，一定要报，但我弟弟尚小，母亲又不能信任。暂且不说我势单力孤不成气候，便是动手，也要顾忌我年幼的弟弟。况且能有本事从宫里弄药，更何况还是荀真国进贡的药，下手之人恐怕深不可测，我只能暗中盘查，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今日换了男装，是为了方便骑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准备车轿，就要惊动府里的人，若只骑马，从角门出来便可，不惊动人。”

柳正谊感叹道：“我还怕你性子急，反而坏事。听你这样讲，方觉得你成熟了。”

气氛有些沉重，陈木枝挑眉，笑起来：“海上数月，每日迎日出送日落，晒也晒熟了。”

柳正谊也笑起来，再望她，只觉着这张稚气的脸，褪却了许多懵懂，有了智慧的光芒。

二人从静室出来，前头医馆的堂子里却多了好若干个人。

“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小儿，全家都指着我养活，这腿……太耽误事儿了，大夫，您可一定要帮我治……”

一个壮实的汉子，坐在诊桌前，一条腿搁在长凳上，上面伤痕累累，而汉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一名医士。

不知怎的，陈木枝觉得这汉子颇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便放慢了脚步，望着那汉子。

医士一边开方子，一边安慰道：“这些日子见了好几例，都是你们一起的将士。海上湿气太重，侵入骨髓，时不时发作，要去病根，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海上的壮士？

陈木枝眸子一亮，脱口而出：“胡大哥！”

那汉子闻言转头，望见陈木枝，惊喜道：“木头，怎么是你？”

“你们……认识？”柳正谊惊愕。

那汉子生得黝黑粗粝，作何会和国公府的小姐认识，还叫她“木头”？

陈木枝朝柳正谊挤眸子，大声道：“这位是我在海上打仗，同一条战舰上的好兄弟，胡大壮！”

这下柳正谊反应过来了，陈木枝当时混上战舰，也是换了男装，借了别人的身份混进去的，敢情是在医馆里遇见“兄弟”了。

那胡大壮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吹吧你，打屁个仗。”

又对柳正谊道：“柳神医，我可跟你说，这小兄弟细皮嫩肉的，哪里能打仗，一上指挥舰就开始吐，从来都吐了三天三夜，还是我照顾的呢。”

“后来，我不就好了嘛！”陈木枝急着挽回局面。

“好是好了，后来……”胡大壮挠挠头，“对了，后来我去了五号舰，你去了哪里？”

柳正谊差点喷出来，这位壮士，说半天你还不了解“后来”。

倒是陈木枝心中一动。

后来她自然还是留在指挥舰上，但她不能说，因为人人都知道，指挥舰被发现时，只有国公府二小姐。

“胡大哥走了没多久，我就去了补给船，再后来，补给船也嫌我力气小，我就回来了。”陈木枝说得一本正经。

“哈哈哈哈！”胡大壮笑得更大声，“瞧瞧，我就说吧，你打屁个仗啊。”

咳咳，人家尽管是男装，但也好歹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你这屁来屁去的，也太不文雅了。

柳正谊也一本正经：“我这小兄弟，年少轻的，心里还想着保家卫国，虽是没能打成仗，也颇不容易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是扳正话题，扳得好辛苦。而且柳正谊也不知道陈木枝在胡大壮他们眼里，是个甚么身份，不敢乱说，只能称一声“小兄弟”，既显得关系好，又不至于出错。

“胡大哥，你这腿是怎么了？”陈木枝关心地问。

“都是水师将士的老毛病，风湿。要不是病得厉害，我也不会回到。”胡大壮感叹道，“在船上，好歹还有个军饷领，回到就难了，一家子人要养，亏得柳大夫照顾街坊，收得便宜，不然连病都看不起。”

陈木枝一摸，自己也没带什么值财物的东西，旋身就朝柳正谊摊开手掌。

“柳大哥，借二十两银子来。”

二十两，柳正谊吓一跳，这丫头是不了解寻常人家的开销，一开口就二十两。

但他也不好说，怕被胡大壮听出不妥。

“今儿收入还没二十两，先拿十两去吧。”柳正谊转身取了十两银子，递给陈木枝。

陈木枝也不计较，呵呵笑道：“那就欠你十两，回头还你。”

而后将银子径直塞到胡大壮手里：“胡大哥，谢谢你在船上照顾我，小小意思，就当给嫂子买胭脂吧。”

甚么胭脂这么贵！胡大壮吓都吓死了。

“不不不……木头，你不能这样，这太吓人了，你嫂子也不涂胭脂。”说着，胡大壮就要往回塞。

他不了解，柳正谊却急了，陈木枝可是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柳正谊一把按住胡大壮，含笑道：“胡兄弟，我这小兄弟一片心意，你要不收，可就是嫌少了。”

“不是不是，是太多了，我还不起的！”胡大壮脸都急红了。

陈木枝摆手道：“胡大哥，是送你的，不要还。嫂子不涂胭脂，我大侄子大侄女儿还长身子呢，就当我给他们买吃的了。”

胡大壮捧着银子，陡然就落下泪来，对陈木枝道：“木头兄弟，我也瞧出来了，你想必是个有家世的。今日这银子，就算我胡大壮借你的，我做牛做马，也会把这财物还上！”

说着，他将其中一碇碎银子放在诊桌子上。

“我还欠着医馆的钱，先还了！”

这愣劲儿，把柳正谊给逗笑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胡大壮大喜，抽回搁在长凳上的腿就要磕头，动作却太急了，一名跟头栽倒在地。

他伸手，将碎银子放回胡大壮手中，道：“你木头兄弟与我是莫逆之交，你与她有恩，我自然不能再收你诊费。我会帮你把腿治好的。”

“哈哈，哈哈！”

他索性连头也不磕了，坐在脚下大笑起来。

“国公爷赏我一条命，木头兄弟又救我于水火，我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