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不闻不问不知道】

陈家与其他的勋贵之家略有不同，三个孩子都请过奶妈子，但也的的确确只是奶妈子，约摸到孩子两三岁，奶妈子就会功成身退。

这是郑湘的意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虽出身世家，却坚持要自己教养孩子。陈木兮便是她一手带大。

陈木枝出生时，陈木兮还小，且身子又弱，郑湘一心扑在陈木兮身上，没了奶妈子管束的陈木枝反而得了自由，整日混迹家中的练武场，是陈遇安手下将士们的开心果。

于是，一切性格的生成，都有缘由。

陈榆尽管是王氏带大的，但王氏倒是遵守承诺，在陈家一应都按郑湘的规矩，并未假手于奶妈子，而是自己亲自带大了陈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下，陈榆终于被劝动了，陈木枝带他回了自己院子，交给了丫鬟小厮。

那丫鬟牵着陈榆的手进屋时，陈木枝心中一动，跟了进去。

以前她只觉得王氏对陈榆非常尽心，倒也从未在意过照顾弟弟的是些什么人。当天恰好来了，陈木枝就上了心。

陈榆的长风居四个丫鬟，其余全是小厮。

四个丫鬟年纪都不算小，服侍陈榆也好几年，尽管都是王氏安排的人选，但看上去都还妥当。

能见着的几个小厮也看不出甚么异样……

可是，看不出异样，才是真的异样啊。

陈木枝交代了丫鬟几句，又观察着旁边小厮们的反应。

可谁不知道现在二小姐就是这家里不可一世的祖宗，赶走了华岚小姐、给王家夫人送了“八抬箱子”、将嚼舌根的丫鬟打了个筋骨俱裂还扔还给夫人……

三个字，“做得出”啊。

这么“做得出”的暴脾气小姐，不能惹。于是丫鬟小厮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小心应对着。

这一名个跟小媳妇似的担惊受怕，陈木枝突然就联想到了到底是哪里异样。

这长风居，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丫鬟小厮，想不到没个年长些的主心骨。

想当初，陈木兮的留香居固然有藤花娇兰这样的大丫鬟，外院也有几个如贺嬷嬷这样得力的管事嬷嬷。到陈木枝的凝香居，先前也是有大丫鬟和管事嬷嬷的，当然后来陈木枝一出事，这些人就全跑了。

按国公府的规矩，长风居住的是男性主人，那就理应有男性管事才对。

安顿好陈榆，陈木枝转头又去了王氏那里。

王氏歪在床榻上，呼吸很沉重，双彩和双绘在一旁服侍着。见陈木枝进来，王氏招手，让两丫鬟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了陈木枝和王氏，四目相对。

“哎……”王氏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木枝，过来……”

陈木枝本与她已经算是翻脸，可一听到她这样虚弱，又想她对自己和陈榆毕竟也有养育之恩，心中倒也软了。

她走过去，在王氏床头的凳子上坐下。

“母亲，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陈木枝了解自己心软了，也怕自己心一软，会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遂想阻止王氏说话。

王氏这心里，自然了解陈木枝并不愿与自己多言，前来探望，也不过是避免让人闲话。

虽说她从来都都是不畏人言的模样，但这种忠孝大义，关乎国公府的根本，陈木枝断断不会乱来。

只是对于王氏来说，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憋闷。

她此物病，哪里是因为操劳，当年陈遇安还在，国公府如日中天之时，不知比眼下的光景要繁盛多少，她此物主母，也不知要操劳多少。

如今，是心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有任人拿捏的恐惧、也有前途未卜的迷茫、还有进退两难的纠结。

“木枝，你跟母亲说句实话……你爹，还活着吗？”

陈木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王氏疲惫而混浊的眸子，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能想得出来，早就跟朝廷说了。”

“你在找你爹，是吗？”

陈木枝一震，王氏果不其然聪明，她本就是国公府最能把握全局的人，她想了解什么，必定有各种法子。且自己每天易装出门，躲得过别人的耳目，却躲可王氏。她不怀疑才怪。

但，绝不能被她轻易猜透。

陈木枝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朝廷都找不着我爹，我还能比朝廷更厉害么。”

“你有你的法子。”王氏轻缓地地道。

“那么……”陈木枝微微一顿，盯着王氏，“母亲希望我找着吗？”

这话显然问到了关键。

王氏尽管躺在床榻上，病得七荦八素，可她一直掌握着这场谈话的主动。

直到陈木枝问出这句话。王氏沉默了。

不仅沉默了，连她眼神中与疲惫对抗的坚忍都消失无踪，逐渐蒙上了一层茫然。

“当然。我很想他……”她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

陈木枝扭过头，不想被她的眼泪干扰。

她硬起心肠，道：“你是很想他，但你未必希望他回到。”

“木枝，你对我……误解太深了。”

“我倒希望是误解。”

“我并没有阻拦你去找你爹。不是吗？”她的声音低弱而可怜，当真有几分动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惜陈木枝不允许自己信她。

“第一，你拦不住。第二，我没有寻找我爹。”

陈木枝的语气沉稳而平缓，如今的她，有城府。

“是不是母亲觉得，我出去寻访了若干个父亲的部下？呵呵，别说我也没找着几个，就是找着了，也只是想与他们叙叙旧而已。

“我丢失的不仅仅是母亲，还有我的记忆。母亲，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记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自然，丢失的记忆里，主角一定是陈遇安。

“母亲能帮上忙吗？”

“母亲不闻不问不了解，就是最好的帮忙。”

王氏轻缓地地点头：“我累了，木枝你好自为之。无论何时何地，保住国公府的颜面。”

“放心，在这一点上，我和母亲倒是空前一致的呢。”

尽管说得不客气，走之前，陈木枝还是帮王氏将手放进了被子下，并且帮她盖好了被子。

从来都到出了卧室门外，陈木枝隐隐地听到王氏喊了一声“夫君”。

那声音哽咽，带着似有若无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