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砰响过后，一切喧嚣归于寂静。

密室之中只剩烛火摇曳，暗影盘旋，更添沉沉死气。三只邪魔了无气息，而在他们身侧的角落，躺着几具人族的惨白骨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星摇喜净，心中默念除尘诀，将浑身上下的血气清扫一空。

妖魔的尸身被咒法碾作尘土，而她掏出储物袋，从中拿出几件干净衣物，遮掩于人族尸骨之上。

她如今没法子将他们带走，唯一能做的，只有为逝者们献上力所能及的哀悼与尊重。

接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女眸光微动，缓步上前。

古祭司遗物被安置在密室角落，掀开最上一层黑布，露出一个紧锁的铁笼。

谢星摇详细看过原著，知晓有这么一名机关，在碾碎妖魔尸身之前，从剑客衣物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严丝合缝地深入匙孔，伴随咔擦一声轻响，铁笼倏然打开。

这一切进展得无比顺利，谢星摇长出一口气，速速伸出手去，拿起笼中封锁着的古书。

这本书看上去毫不起眼，外形甚至称得上粗糙，外封以最为寻常的深褐色动物表皮制成，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彰显尊贵身份的装饰物。

像是一本平平无奇的记事簿，无论如何去看，都与万人敬仰的救世大祭司联系不到一起。

可细细想来，三百年前的北州群魔割据，人族沦为奴隶，无异于下等牲畜。在那般艰苦的条件下，须弥教的确做不出多么惊世骇俗的绝世法器。

谢星摇将它小心翼翼拿出铁笼，不成想，就在古书探出笼网的瞬息，耳边突兀响起一阵闷响——

不过转眼，笼中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出阵法，魔气腾涌上袭，好似追逐花蜜的群蜂，轰然涌向她手中！

失策了。

谢星摇咬牙躲过，垂眼瞥过手里的泛黄书册，封皮之上，同样附着了一名暗色法阵。

这群妖魔想必对仙骨觊觎已久，要想寻得仙骨，这本古祭司遗物乃是重中之重。

藏于密室、派三名魔修镇守，对于它们而言，这样还远远不够。

原文对这次的地下探秘几笔带过，并未详细说明“温泊雪”做过哪些准备、又留了甚么后手，不过以他的修为，很可能会觉察出铁笼之中的猫腻。

这并非战斗的重点，作者略过不提，算是情理之中。反倒是她下意识觉得再无危险，从而放松了戒备。

……尽管以她这具身体的实力，也实在发现不了陷阱。

谢星摇闪身蹙眉，神识覆于阵法之上。

追踪术，只要触碰到阵法、亦或沾染法阵内的气息，便会被魔气缠身，有如附骨之疽。

翻涌的魔气汇作狂浪滔天，好似离弦之箭满蓄杀机，倏而弓身乍起，尽数扑往谢星摇所在方向。少女灵巧躲过，踏上转身离去暗室的长梯。

古书放不进储物袋。

它应当被下了禁制，与储物袋彼此相斥，非但如此，还不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沉暗光。

魔气寻光而来，一时间有如藤蔓疯长，将地下的空间吞噬大半。谢星摇一名头两个大，匆匆拿出几块布料，将古书死死裹住。

她触碰过古书，身上理所自然沾染了魔气，要想避开追击，唯有散去这些恼人的力场。

哪怕迟疑短短一瞬，定会被卷入身后狂涌的暗潮。她不敢停了下来，心中思忖着解决之法。

否则等她出了书房，后面却跟着连绵不绝的追踪术法，那群妖魔只需一看，便能猜出前因后果。

到时候就全完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她本身就中了咒术，无论如何清理，都奈何不了身上缭绕氤氲的黑烟；攻击后面的魔气更是死路一条，魔气被击散之后，反而分裂出更多。

恶心。

阶梯长而暗，谢星摇只能看清隐隐约约的几道轮廓，屏息前行之际，能感到身后的魔潮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窒息感浓郁得前所未有，然而也恰在此刻，自楼道之上，恍惚传来另一声脚步。

心口用力跳动的一刹，谢星摇嗅见熟悉的皂香。

而后手臂被人轻轻一拉。

拉住她的力道并不算重，却带着些许不由分说的笃定，在寂静黑暗中，触觉感官仿佛被瞬间唤醒，脊背生出淡淡战栗。

没等谢星摇反应过来，鼻尖的皂香陡然更甚更浓——

一件外衫顺势落下，堪堪将她笼罩其中，布料温软，隐有几分残余的温度。

她心跳莫名其妙颤了一下。

“过来。”

晏寒来笑意淡淡，将她推向身后：“作何招惹了这种东西。”

尾音落下，黑暗中掠过一道冷冽刀光。

之前身在暗渊时，谢星摇见过他碾压群魔的场面，只可因为体力不支，早早失去了意识。

此时此刻，似曾相识的威压浑然铺开。

晏寒来平日里孤僻懒散，唯独对战之时锋芒毕露，好似孤狼褪去慵然伪装，赫然现出锋利爪牙。

少年毫不犹豫划开手腕，鲜血涌动的一刹，皆化作势不可挡的凛冽杀机。

须臾，比魔潮更汹更烈的煞气一拥而起，如同黑夜中肆意啃噬猎物的野兽。

血光漫天，刺破血肉的少年却好似无甚知觉，任由血流如注，指尖熟稔捻转，画出道道复杂法符。

十分符合晏寒来性格的解决方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想压制无法无天的魔气……那便引出比它们更为凶残的力场。

两道咒法骤然相撞，魔气不堪重负，碎作万缕轻烟。

肩头沉甸甸的重压倏然消散，谢星摇终究能够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拢紧身上披着的外衫。

晏寒来对此习以为常，自储物袋拿出绷带，随意缠在手腕上。

他的动作简略而粗糙，无视贯穿整条手臂的剧痛，听谢星摇悄声道：“你……就这样止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谢姑娘。”

少年冷声相应：“寻常人在外风餐露宿的时候，可不会如你们仙家弟子一般，连皮外伤都要——”

他说得冷淡，一句话堪堪到了一半，整个人忽地顿住。

四下漆黑，晏寒来因疼痛微微分了神，此刻凝神稍许，竟直直撞上一双漆黑的眼。

谢星摇不知何时凑近几步，不动声色踮了脚，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同她已是咫尺之距。

他的墨绿外衫仍罩在她头顶，弄乱了几缕额前碎发，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以他残损的目力，只能看清那双澄亮的眼瞳。

“说起来，”她眨眨眼，直勾勾对上他目光，“真的看不清吗？”

晏寒来不自在侧开脸：“作何。”

“看不见你还下来。”

她没心没肺，停顿须臾，尾音含笑：“晏公子，该不会有那么一丢丢忧虑我吧。”

“可是出于计策考量。”

晏寒来讽刺笑笑：“倘若谢姑娘葬身于此，麻烦只会更多。”

对方似乎很低很低应了一声“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星摇向来伶牙俐齿，少有这般语气含糊的时候。他疑心着自己是否把话说得太重，正要再开口，听她神神秘秘道：“伸手。”

晏寒来乖乖伸出右手。

黑暗铺天盖地，他看不清周遭景象，只了解手臂被人小心紧握，继而拉开袖口。

胡乱缠绕的绷带被轻轻散去，有凉气沁入破开的伤口，随之而来，是一道陌生温度。

晏寒来从小到大头一回知晓，原来伤口在剧痛之余，还能生出密密麻麻的痒。

他呼吸僵住，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怎么了？”

谢星摇低低出声：“弄疼了？”

晏寒来：……

晏寒来：“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是疗伤用的药膏。晏公子不必多虑，我也是出于计策考量。”

少女柔软的指尖轻缓地擦过伤口，奈何语气并不温柔：“若是血腥气被妖魔察觉，麻烦只会更多。”

晏寒来心中暗嗤，却听她轻声一笑：“逗你的。”

她当真很会化用旁人的言语，以牙还牙地呛人。

“晏公子虽不忧虑我，我呢，以德报怨，不愿晏公子受苦。”

谢星摇也是生平头一回给人包扎，生涩缠好绷带，语意悠然：“失血太多不是好事，更何况，莫非你不觉得疼？”

喜怒无常。

他早该习惯她的满口胡言，但还是听得微微蹙了眉，心口莫名发闷，如被猫爪挠过。

晏寒来觉得心烦。

绷带被层层缠好，他本想收回右手，谢星摇却没放开。

他看不清身前之人的动作，幽幽暗色里，猝然感到一缕突如其来的凉风——

如同骨血被揉作一团，痒意漫开，少年用力抽走手臂。

不愧是狐狸，头顶果然炸开几根飞翘的呆毛。

不知等他变回白狐的形态，届时再受到惊吓，会不会变成蒲公英一样炸开的毛球。

“倘若觉着疼，就往伤口吹吹气。”

谢星摇看出他的仓促，收好手中药瓶，语气间溢出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晏公子，没事吧？”

晏寒来冷声：“这是安抚幼童的法子。”

“小孩可不会被此物动作吓跑。”

吓跑。

他习惯性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微妙堵在舌尖。方才那道凉风来得突兀，于黑暗之中更显清晰，伤口隐隐的刺痛化作一刹的电流，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收手的动作，的确像是落荒而逃。

“常清姑娘说过，若想修复飞天楼中的灯火，约莫需要半个时辰。”

谢星摇不再深究，抬头望一眼寂静长梯：“先上去吧。”

*

楼中火光尚未恢复，书房多待不得，二人转瞬间趁乱离开房中。

应当如何走出飞天楼，成了如今最大的问题。

“于是，”谢星摇抱着团团布料，尽量藏好怀里的古书，“你也解不开它的禁制？”

“禁制古老，绝非魔族所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晏寒来传音入密：“应是须弥教的术法，我们之中，唯有云湘能解。”

那便尽快去寻云湘。

谢星摇抱紧布团，用空出的左手揉揉太阳穴：“我想想，她在的方向应该是……可当下楼内混乱，妖邪皆在搜查断火之人，我们抱着这样一个布团，定会惹人生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说罢抬眼，将四周无声扫视一番，但见男男女女目露惊惶，妖魔则是严阵以待，面带凶光。

“不妨将其藏于某处，待寻得云湘，便将她引至藏书之地。”

晏寒来冷静分析：“如此一来——”

只可惜他没能说完。

当一句传音飘然落下，飞天楼内嗡声骤响。

继而便是灯火荧煌、灿如星汉——

灵力通了。

谢星摇：……

谢星摇太阳穴重重一跳，果不其然再抬眼，见到一只邪魔狐疑的视线。

她手中的布团太过显眼，引得对方好奇出声：“这位小姐，不知你手中所抱……是为何物？”

言辞之间掷地有声，话音落下，立马惹来周围人的重重注视。

那场震惊全场的狗血大戏，它尚未完结。

此时此刻，人们目光凝集之处，赫然是故事的男女主人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又又又又一次倒大霉。

谢星摇默默看一眼晏寒来，半晌，又静静望一望手中层层叠叠的团状布料。

“是的。”

苦情大戏的女主角面无表情，眼角一抽：“实不相瞒，我们有一名孩子。”

晏寒来：……

晏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