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昙光信誓旦旦说出“不会翻车”后不久,谢星摇有幸目睹到了,这位传奇海王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大翻车。
还是尸骨无存、能直接送入火葬场的那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早知如此,我就不立flag了。”
被天雷劈了个透心凉,昙光坐在客栈欲哭无泪:“我真傻,真的。我早应该联想到这是一部小说,而在所有小说里,讲出‘绝不会翻车’这句话的角色都必定完蛋。”
月梵真心实意有感而发:“不愧是小说家,好懂。”
“简单来说,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我们没办法走后门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星摇笑笑:“不过还有机会。在《天途》原文里,主角团就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通过考核,入了沈府。”
她一段安慰说完,桌子上悄然蔓延开短暂的沉默。
“可是,”月梵略有踌躇,“我们仿佛也没甚么真才实学。”
这句话乍一听来很是惊悚,细细思忖……更加恐怖。
由于它是句实话。
“大家都在啊。”
沉默间,不远处响起温泊雪的笑音:“我和晏公子方才去武馆转了转,绣城里的打斗那叫一个漂亮——快到沈府考核的时候了,要不咱们即刻出发?”
昙光点头:“祝各位好运。”
他身怀佛相,不宜抛头露面,因而今日前往沈府的,只有谢星摇、晏寒来、温泊雪与月梵。
一路上,谢星摇细细回忆了原著里的故事情节。
沈府不似连喜镇的江家那般邪魔群聚,作为一处正经宅邸,聘用掌事之人的要求定然不低。
晏寒来神色不善,一眼就能瞧出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哪有宅子胆敢招揽,在第一轮面试就被刷了下来;“谢星摇”虽然模样精致性子乖巧,却有股子大小姐脾气,理所当然,也没通过考核。
两个配角败下阵来,往后便是主人公发光发热的戏份。
“温泊雪”与“月梵”一路过关斩将,令所有面试官赞叹连连,后来更是在文试里拿了满分,顺利混入府中。
总而言之,让温泊雪和月梵成功过关就好了。
沈府位于城东,抵达目的地时,谢星摇下意识加快脚步,抬头端详府中建筑。
她在绣城呆了一天,精妙绝伦的院落见过不少,眼前这地方,绝对能算其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白墙红瓦,绿藤缠枝,几只桃花出墙而来,于门边晕开淡淡粉霞,层楼叠榭映着飞檐反宇,画栋飞甍,好似琉璃万顷。
谢星摇:“哇塞。”
月梵:“好看。”
温泊雪:“真牛。”
“几位可是来应征?”
见谢星摇点头,门前的小童温言出声:“请随我来。掌事一职非常重要,因而应征共有两轮,一是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询,二是通过由府中准备的文试。”
随小童穿过几条蜿蜒小路,便来到沈府书房。
面试每四人一组,四人一并进入书房接受问答,不巧的是,他们前面已有两人排好了队伍。
按照顺序,谢星摇与晏寒来同两个陌生人先行开始面试。
书房面积很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推门而入,扑面袭来一股浓郁书香气,虽是昼间,房中却点了蜡烛。烛火盈盈,照亮房中端坐着的四道身影,两男两女,清一色相貌出众、暗香萦身。
这几位,应当就是府里的护院和管家。
谢星摇将他们飞快扫视一圈,目光掠过最右侧的女人,恰好与对方四目相对。
采朱姑娘。
谢星摇心下暗暗松口气——万幸是她陪着纸人去了糖水铺,采朱就算记恨,也只会紧紧盯住她,不去殃及温泊雪和月梵。
毕竟她没必要通过考核。
她与晏寒来并非第一个答题,这会儿正静静坐在边,听一名年少姑娘自我介绍。
采朱听得认真,除了最初神情惊异,居然没再多看谢星摇几眼,而是凝神打量着年轻姑娘;反倒是中间的玄衣男人神色飘忽,偶尔投来一道视线。
谢星摇很不喜欢这种视线。
油腻而不怀好意,仿佛她成了一件物品,正在被行人精心端详。
对于此物角色,她逐渐有了一点儿印象。
原文里潦潦提过一句,沈府有位管家品行不端、时常欺辱人微言轻的小丫鬟,在后来的剧情里,因为嫉妒而刻意刁难过温泊雪。
看气质,应该就是这位了。
年少姑娘一段话说完,玄衣男人果然露出轻笑,目光粘腻如蛇,凝在姑娘侧脸:“方才让你谈及府中布置,你说别院的设计太过冗杂——但绣城不正是繁花盛景之地,倘若太雅太素,如何彰显我们沈府的风头?”
看此人面上不愉的神色,加之他管家的身份,十之八九,别院的设计是由他所出。
谢星摇凝神回想,沈府的院落大多精巧,唯独一处别院花里胡哨,一片大红大紫,与周边格调浑然不搭。
活该被批。
男人说罢微微侧过身去,贴近身旁的紫裙女人耳边,语调暧昧:“你也觉得吧?”
妥妥的职场骚扰。
紫裙女人无言蹙眉,离他更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下一位。”
待年轻姑娘离场,玄衣男人侧目而来,转头看向谢星摇:“我觉得那位红衣姑娘不错,不如听听——”
他语意轻慢至极,视线更是叫人心生不适,谢星摇正欲回怼,忽见身侧鸦青掠起,惹来一道带有皂香的凉风。
晏寒来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纤长双腿只需迈开几步,便行至书房中央。
少年眉梢一挑:“我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作何就是你来?”
玄衣男人面露不愉:“擅作主张。”
“之前二位皆按顺序进场,想必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晏寒来唇边隐有轻笑,声调散漫,眼中却无甚笑意:“因个人缘由横插一脚,自顾自破了规矩——‘擅作主张’一词,是不是应当这样解释?”
这是摆明了回骂玄衣男人擅作主张。
谢星摇轻咳一声,没忍住嘴角的笑。
晏寒来像只刺猬不好招惹,对上他是真烦,然而与之相应地,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时,也是真的很能让人心情舒畅。
比如此时此刻,她明显见到玄衣男人眼角一抽。
采朱不动声色看一眼谢星摇:“正是此物意思。”
采朱姑娘。
你是个好人!
“这位公子是个性情中人。”
玄衣男人干笑几声:“可惜性情中人,恐怕并不那么适合沈府。倘若沈府难以接受你的性子,欲图让你矫正几分——公子意下如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晏寒来目光比他坦然许多:“沈府偌大,而我无处安身。倘若我难以接受漂泊无定的日子,欲图沈府分出一处土地,贵府意下如何?”
玄衣男人皮笑肉不笑:“不可。”
晏寒来理直气壮:“那我也不能。”
不愧是他,有够厚脸皮。
谢星摇坐在阴影里笑个没完。
“至于府中设计。”
晏寒来淡声:“倘若我是掌事,定会撤去别院装饰。虽说是繁花盛景,然太杂太乱,无异于未经修剪的乡野之地。”
玄衣男人嘴角又抽了一下。
“都说相由心生。由景观心,别院中花出檐头,乃是逾矩;乱无章法,是为冗杂;簇簇灵植花枝招展,想来设计之人习惯了招蜂引蝶,景花心更花。”
晏寒来笑笑:“不知别院之景是由何人所出,言语若有不当,还望多多包涵。”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从前面几段对话里,他显然也听出别院是由玄衣男人所造。
这段话讽刺得丝毫不留情面,无异于指着鼻子开骂。
玄衣男人的品性于沈府人尽皆知,不止谢星摇,连此外三名面试官都扬了扬嘴角。
最左的紫裙女人轻叩木桌,心情大好:“这位公子倒是见解独到。”
采朱亦是点头:“继续说。”
“分明是无稽之谈!”
玄衣男人竭力维持气度:“别院的布置自有其章法,只有对此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见它才会心觉冗杂。”
“有何章法。”
晏寒来扬眉:“不妨同我们开口说道开口说道。”
“首先是房檐的设计,众所周知,我们绣城——”
男人语意急促,洋洋洒洒说了一番长篇大论,待得片刻,终究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啊。
分明他才是面试官,为何陡然成了被动进行解释的那一个?
一旁的谢星摇狐假虎威,乐得正欢。
晏寒来三言两语一顿挑拨,居然顺理成章把对方给绕了进去,这是反客为主啊。
“……行。”
玄衣男人咬牙微笑:“公子思绪活络,口才亦是不错。你若成了掌事,那便是在我手底下行事,届时需得能吃苦,听从调遣、说一不二,明白吗?”
“明白。”
晏寒来对上他视线,琥珀色双眸微微一勾:“我非但会听从调遣、说一不二,还能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一天十二个时辰接连干苦工。”
玄衣男人:“……你在同我开玩笑?”
谢星摇听心领神会晏寒来的用意,坐在角落扬声接话:“他的意思是,是你先开玩笑的。”
书房里再度响起几声轻笑。
玄衣男人被接二连三怼得哑口无言,沉默着欲言又止。
他想发怒,然而纵观所有对话,晏寒来从未真正点名道姓讽刺过他,倘若一时失态,吃亏出丑的仍是他自己。
“以及,听完这位玄衣公子的高谈阔论,很难不让人对贵府的修养生出质疑。”
晏寒来倏而抬手,食指修长,不甚在意地抚平胸前衣襟:“今日面谈不如到此结束,告辞。”
谢星摇轻咳着噗嗤一笑。
好家伙,晏寒来膈应人是真的有一手,竟能把反客为主进行到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别的面试都是面试官淘汰选手,他倒好,直接把面试官给否决了。
再看玄衣男人,早已面如土色。
“我想了想,若说吃苦的话,我应该也不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眼见晏寒来转身离开,谢星摇随之起身,向屋内四人礼貌颔首:“我嗅觉味觉都很敏锐,打小就吃不得苦味。还有——”
谢星摇:“方才离去的公子所说不错,别院设计者的眼光大艳大俗,实在称不上好,要不如,趁今日换了吧。”
*
谢星摇心满意足出了书房。
谢星摇心情愉悦,就差还没小跑两步再弹了起来来。
晏寒来站在院门前,见她身影微微侧目,眉眼间嘲弄意味不变:“谢姑娘只用短短一瞬,莫非就被赶出来了?”
“我用这短短一瞬,认真想了想。”
谢星摇足步轻快,来到他旁边:“书房里的人没甚么意思,还是同晏公子待在一起比较开心。”
少年发出一道低嗤的笑音:“谢姑娘口蜜腹剑的本领又增长几分。”
“由于晏公子的发言着实精彩。”
她这会儿通体舒畅,连带着对晏寒来的印象也好上不少:“晏公子同那人无冤无仇,为何要陡然针对他?”
晏寒来身边的气息悄然一僵。
转瞬间,少年神色如常,冷声应她:“举止轻佻,不合眼缘。我看他心烦,临走前加了个厄运缠身的小咒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愧是晏公子,实在用心险恶。”
谢星摇压低音量,尾音轻笑微扬:“我也用了个初阶的苦厄诀。”
她说罢稍顿,莫名想到绑定了《合欢宗养鱼手册》的昙光。
她说着抬眼,话里带上点儿玩笑的语气:“想来也是,晏公子一向正经,见不得腌臜,定瞧不起那种家伙。”
自从发现他易容养鱼后,晏寒来对佛子的态度向来都极冷极差,就差把“鄙视”写在面上。
“于是晏公子是觉得,”谢星摇抬头,对上少年人漂亮的眸,“男男女女应当对伴侣一心一意,不能有二心。”
晏寒来冷笑:“不似谢姑娘这般心怀百川,让你灰心了?”
还真是。
原文里的晏寒来一心一意搞事业,从未有过男女之情,谢星摇向来都以为,他对情爱一事嗤之以鼻。
没想到想不到如此正经。
正经得有些纯情和古板。
“晏公子。”
谢星摇好奇瞧他:“你同我说过,灵狐一族初生不分男女,需得遇上一名真心实意喜欢的人。”
她眨眨眼,试探性继续道:“晏公子已经遇上了吗?”
身侧的空气凝滞了瞬间。
当晏寒来再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此事与谢姑娘无关。与其在意这种无趣之事,不妨在修行上多加用心。”
无趣之事。
所以大概率是没有。
谢星摇思忖须臾,不由轻声一笑。
以晏寒来别扭的性子,就算当真心仪某个姑娘,也定不会让人家知晓。
可灵狐的身体不受他思绪控制,到时候边嘴硬说着厌烦,一边浑身发热、彻彻底底因那样东西人完成分化——
想来十分有趣。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谢星摇定要好好笑话他。
晏寒来察觉出她的笑意,冷声蹙眉:“有何可笑。”
“不是可笑。”
谢星摇正色:“那玄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多亏有晏公子替我挡下。我方才思及晏公子的几段对话,只觉倾佩万分、心情大好。”
她双手合十,笑起来露出白亮亮的牙:“多谢晏公子啦。”
晏寒来:……
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晏寒来别开视线,薄唇微抿,压下一道扬起的小小弧度:“不及谢姑娘花言巧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