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从哪里放血好呢？】

趁着眼下三人都在场，林美娴决定帮女儿把话说开。

“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窈现在哪有心情想感情的事啊！

林美娴却很固执，“你先冷静一下，仔细想想，而后再回答妈妈的问题。”

许窈的心乱了。

一时想着温志成的可恶，一时在想林美娴默默复仇所受的委屈，一时又是顾峻比她先知道真相后对温志成和沈叔平动手……得把这些纷繁杂乱的念头先压下去，才能思考她和顾峻的感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介意顾峻撒谎的事吗？

介意的。

可现在想起来，早已没有最初的恼怒了。

是时间淡化了情绪，也是许窈自己的事业做起来了，她可用更平等的视角去看待和顾峻的关系。顾峻的指点让她少走了一些弯路，但她也不是全靠顾峻，她理应还算是那种聪明的学生？

每个人都会犯错。

顾峻撒谎是错的。

但犯错了就要一棍子打死不能有悔改机会了？

温意意总找许窈麻烦，温志成更是害许家破产的凶手，许窈也没想过让温意意被方伟豪撕票。

顾峻的错误……并非那么不可饶恕。

他做过一件错事，也做过众多对的事。

许窈思考时，顾峻惶恐到连呼吸都慢了两拍，他屏气凝神等待着许窈的判决。

“我原谅他了。”

顾峻听见许窈的回答。

“但我不确定自己现在对他是感激还是爱情，我需要花时间想想。”

许窈又补充道。

林美娴拍拍许窈的手，“没关系，妈妈相信你可想清楚的。”

林美娴说完还给了顾峻一名鼓励的眼神。

顾峻早已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了，原来人在太欣喜时真的会“呆若木鸡”。

林美娴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涌动的情潮，是温志成。

许窈一下激动起来：

“他还敢给你打电话！”

林美娴脸上泪痕早干了，此刻神情平静：“我们还没签字离婚，他会习惯性求我帮忙。”

果不其然，林美娴猜对了。

接通电话时，林美娴当着许窈和顾峻的面打开了通话录音功能。

顾峻眸光微动，通话录音真是个好习惯，在必要的时候，通话录音是防止对方背刺的有力武器。

温志成在电话里情绪很激动说方伟豪有了新动静。

方伟豪没联想到许窈会发动所有网友提供线索，这很不利于方伟豪的躲藏，他用温意意的账号向许窈发起了直播连线邀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美娴，你帮帮我，你帮我最后一次——”

“求求你了，救救意意。”

温志成丝毫不提他对林美娴下药的事，林美娴偏偏要把一切都摊开讲。

没办法，温志成只得承认。

他说是想让林美娴好好睡一觉：“只是一点安眠的药物……”

林美娴嗤笑，“你是怕我阻止你去找窈窈吧？我们夫妻俩，需要好好睡一觉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许窈又没被绑架，林美娴吃啥安眠药。

温志成才是最需要吃安眠药的，他最近实在焦虑。

林美娴还想讽刺温志成两句，顾峻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写着“趁机提离婚”五个字，林美娴迟疑。

许窈面露哀求轻缓地摇晃林美娴手臂。

顾峻继续打字：您相信我，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把生意转给温志成。

许窈眼泪都急出来了。

报仇确实很重要。

最重要的却还是活着的人呀。

林美娴经过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屈服在许窈的眼泪下，她回复温志成：“想要窈窈帮忙可以，你先把离婚协议签了，我不想再看你用‘继父’的身份道德绑架窈窈了！”

许窈已经没有了爸爸，她不想再没有妈妈，她不想让林美娴和温志成鱼死网破——

“这都什么时候了！”

温志成着急，林美娴却很坚持：“你不同意离婚，我也不会同意窈窈帮你。离婚协议可写清楚我甚么都不要，你的财产还是你的，你的生意也是你的。”

温志成最后是咬牙切齿说了“好”。

林美娴挂掉电话后，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许窈紧紧抱住她，“没关系的，我们以后再渐渐地和他算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峻觉得倒也不必等到以后。

“我让律师尽快拟定一份离婚协议。手续可明天去办，协议一定要今天敲定签字。”

方伟豪要求和许窈直播连线，温志成现在有求于人才会这么痛快。

等温意意的绑架案解决了，温志成又会拖拖拉拉衡量离婚的优缺点，到时候林美娴再提出把生意转给温志成，温志成就会起疑心。

趁着现在一团乱，温志成也没太多思考能力，尽早把这件事办妥了最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顾峻办事干净利落，整个华互的法务部都在帮林美娴处理离婚协议，务必保证林美娴从这段婚姻中干干净净退出。

协议出来了，林美娴才通知温志成过来。

温志成满头汗，还试图做最后的挽留：“美娴，我们真不必闹成这样，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美娴自己签完了协议把笔递给温志成：“重新开始的前提是现在体面结束，签字吧。”

温志成拿着笔好半天才签字，又按律师的提示在该按手印的地方按手印。

离婚协议不等同于离婚证。

等明天民政局上班了，两人还要去拿离婚证才行。

“现在，可答应和方伟豪连线了吧？”

温志成着急向许窈确认。

许窈点头，“我向来没说要拒绝啊。”

许窈要是拒绝和方伟豪连线，网友们会反应激烈。而且警方也希望她能做好配合，让许窈在连线时尽量拖时间方便警方做技术定位。

许窈注视着温志成认真道：“我想把连线时间定在你们次日去民政局领完离婚证之后，你说好不好？”

温志成能说什么，只能顺着许窈的口气说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窈在警察的旁观下，用自己的账号向方伟豪回话：“明天正午12点，我在直播间等你连线，如果看不到温意意是安全的，我立刻挂断连线。”

……

没有一场直播像这样受关注。

在直播开始前，许窈早已配合警方完成了准备工作。

温志成着急救回女儿，上午十点就和林美娴办好了离婚手续。

林美娴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离婚证心情复杂，顾峻全程陪同着林美娴。远处停着一辆车，许庆华就坐在车里，顾峻向许庆华车子所在的方向看来，眼神中蕴含着警告。

许庆华像雕塑般僵硬，唯有眼珠在转动，近乎贪婪看了林美娴一眼又一眼。

是温志成害得许家家破人亡，撞死对方也算报仇了……然而许庆华内心深处比谁都清楚，真正害了他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有那么弹指间，许庆华很想猛踩油门冲上去把温志成撞死。

从他违背了婚姻忠诚的那一刻起，他的家庭就再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这么多年他战战兢兢隐瞒、伪装，向妻子林美娴和女儿许窈撒下无数的谎——他有什么资格再“死而复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许庆华注视着顾峻陪着林美娴上车。

半晌后，许庆华发动车子朝着孤儿院方向开去。

这几天，傅虹就呆在孤儿院里。

看见许庆华，傅虹面上有了笑容，她很欣喜向许庆华分享：“院长妈妈说我要有新的爸爸妈妈了！”

许庆华敷衍着点头：“是吗？那可太好了。”

傅虹早就和养父母断绝关系了。

当年那对夫妻收养傅虹，在她身上倾注了众多心血，傅虹执意要去找亲生父亲，养父母觉着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闹到最后，养父母拉着傅虹去解除了收养关系。

许庆华不了解傅虹有没有后悔。

可就算后悔了能有甚么用呢？

在Jason十几岁时，那对夫妻就先后病逝了。

现在详细想想傅虹这大半生，生母早早病逝，前夫在青年时自杀，大儿子对她恨之入骨，小儿子又与她不亲近，生父在弥留之际都没有真心承认她……这失败的人生，有一小半是老天爷不厚道，一大半原因还是傅虹自己折腾出来的。

养父母、顾文庭、顾峻和Jason，这些人原本都爱着傅虹，她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真实之爱，偏要去索求并不存在的虚伪父爱，最后她甚么都没有得到。

或许，在很早之前，傅虹早已预见到了她自己的结局，她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旁边最后能抓住的许庆华，拖着他一起下坠。

许庆华这样想并不是要推卸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能被傅虹引诱是他自己定力不够，是因为他自己的欲念没有得到完全满足！

傅虹本是兴致勃勃向许庆华分享的，许庆华向来都态度敷衍，傅虹面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要有新的爸爸妈妈了，你没有！”

许庆华静静看着她，傅虹忽然哭了：“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惹他们生气了，我让他们失望了！”

她抓住许庆华的袖子，“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们？”

许庆华为难：“我不了解他们在哪里。”

那对夫妻和傅虹解除了收养关系，连后面事都没让傅虹处理，许庆华实在不知道他们埋葬在哪里。

傅虹捂着脸痛哭。

许庆华想了想问傅虹：“你想去医院吗？”

傅虹是在那天去医院探病后受刺激的，看新闻推送，老画家这几天的身体情况更不好了随时都有可能闭眼。依傅虹的脾气，去给老画家哭丧是不可能的，倒是有可能在对方闭眼前再狠骂一顿。

傅虹懵懵懂懂点头，许庆华就带着她去了医院。

许庆华也不想来找傅虹，但此时许窈快和绑匪方伟豪连线了，林美娴则刚和温志成办完手续，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由于绑架案，警方还在许窈四周布控了，许庆华若去许窈四周打转很容易被警方盯上。

他甚么都做不了。

唯有疯疯癫癫的傅虹还需要他帮忙。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庆华表情麻木带着傅虹往外走。

……

“顾总，傅女士离开孤儿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峻接到保镖的汇报。

听说许庆华带傅虹转身离去了孤儿院，顾峻让保镖远远跟上就行不用干涉。只要许庆华不来找许窈和林美娴，顾峻不在乎这人要做甚么。

顾峻带着林美娴早已到了许窈工作室。

写字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顾峻还注意到了沈延。沈延宛如想去许窈工作室，警方没同意。

沈延没有立场参与这个案子。

不管是许窈还是温意意，沈延都只是一名“前未婚夫”——看见顾峻能进去，沈延更不满了，顾峻也只是许窈的前夫啊！

“他凭甚么能进去？”

沈延指着顾峻。

林美娴一只手放在顾峻胳膊上：“凭他是家属。”

沈延很是受伤。

明明，林美娴以前对他很不错的，现在也倒向了顾峻吗？

顾峻知道林美娴为什么不喜欢沈延了，沈延纯属是被迁怒的，林美娴其实不确定沈延是否了解沈叔平对许家算计，但这并不妨碍林美娴在心里给沈延判了死刑。

“我们上去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峻懒得在沈延身上浪费时间。

“盛世”已经不行了，下一步就是沈叔平的生意。

看着顾峻的背影，沈延心里很是不甘。

他想起了助理李凯找来的病历。

顾峻亲生父亲顾文庭的病历。

顾峻有甚么好得意的？

沈延旋身回到了“盛世”所在的办公楼。曾经热闹的MCN公司只有零星的若干个员工还在坚守，这些人还在公司不是要坚守岗位，而是赔偿还没谈好。看见沈延，他们带着窘迫打招呼，沈延理都没理直接走进了自己工作间。

办公桌抽屉里，顾文庭的病历复印件还在。

沈延拿出电话开始联系水军。

……

中午12点整，许窈准时开播。

许窈把评论区直接禁言了，后台私信倒是从来都开放着，这两天她实在收到了众多“线索”，基本都是无用的，许窈都按照承诺或多或少给了点线索辛苦费。

警方还是没有找到方伟豪。

对于今天的直播连线，警方很重视。

许窈在等待方伟豪上线，温志成急得在休息室走来走去。

直播间的人气在节节攀升，许窈一句话都没说。

终究，许窈等到了一个连线申请。

镜头一阵晃动后出现了方伟豪的脸，他穿着西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还有几分当服装品牌副总时的样子。

方伟豪裂开嘴笑：“许小姐，我这打扮你看着眼熟吗？你把我害惨啦，我的事业、家庭和社会地位都没了。不过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疯狂迷恋着你，在我流浪全国的多少个日夜里，我都是抱着你的照片睡觉，白天我看你的视频，夜晚蹲你的直播，梦里也全是你……”

衣冠楚楚的方伟豪，嘴里全是意淫之词，许窈听着就反胃。

倘若直播间的评论区开放，肯定是满屏呕吐的表情加怒骂。

许窈也想骂啊，但她不能骂，她怕方伟豪会挂断连线。

方伟豪有倾诉欲是好事，他说的越多用的时间就越长，警方就能定位到方伟豪的位置。

所以许窈等方伟豪自己说了一通话，才提出想看温意意。

“她在你身边吗？”

许窈轻声问，“我之前说过，连线的前提是要让我看到温意意，倘若看不到她——”

方伟豪嘿嘿直笑：“我当然会让你看到她。”

镜头转头，方伟豪所处的房间并不宽敞，像是某个杂物间。

温意意被方伟豪绑在椅子上，旁边杵着一根输液杆，方伟豪不了解给温意意输了什么药水，温意意看起来昏昏沉沉的。

方伟豪摇晃温意意的肩头，温意意还想抬头却没力气。

许窈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温志成更是喜极而泣。

温意意还活着！

可随着方伟豪的镜头转动，许窈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温志成直接吓失声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方伟豪在椅子旁边放了个小推车，推车上有托盘，托盘里放着手术刀，在推车下面则放着一名水桶。光注视着这样的场景，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了，方伟豪生怕对许窈的刺激不够，提起锋利的手术刀在温意意手腕处比划：

“你看清楚了吗？我一会儿从这里下刀好不好？”

许窈的牙齿都在发颤。

此物疯子，他想要直播作何给温意意放血吗？

温志成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就连林美娴也觉得站不稳。

这是一条人命啊！

如果方伟豪真的在直播间连线时杀了温意意，不说温志成会怎样发疯，许窈以后都不可能继续直播带货的事业了。

注意到许窈的直播，甚至是她的视频、照片，她的名字，网友们都会联想到死去的温意意。

这条人命会永远背在许窈身上……这才是方伟豪的歹毒之处！

顾峻牢牢搀扶着林美娴，脑子却在疯狂转动。

方伟豪从哪里搞到的药品和这些工具？

南城市民们都在找方伟豪，在百万线索奖金的刺激下，南城的各种城中村出租房、小旅馆、废楼都被翻遍了，再加上警方的排查，竟然都没找到方伟豪。

这人会藏在哪里？

狭小的杂物间，不像是甚么私人住房，倒像是——

“灯下黑”三个字在顾峻脑子里闪现，方伟豪假扮护工从医院把温意意绑走，会不会一直就躲在医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