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内侍】

花三忽道：“阿姐为什么不烧点纸钱去？奠酒也太寒酸了点。”

花二摇摇头：“来奠大罪之人，早已不合常理。又何必在奠品上，纠结世俗之规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罪之人？”花三一声嗤笑，“不过是皇权永固，指鹿为马，真正有罪的，不过非常之一。”

花三顿了顿，看向东面一片地，语调忽的噙了不忿，低喝。

“譬如当年的洛氏大案，折腾了五年，前前后后牵扯进去的冤骨，上万之具！上万啊！长青岭整个东坡，都是青山埋忠骨！”

“好了！俱往矣，多说无益。”花二打断了他，“你再提，便是怨你父……你父亲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花三加重了语气，忿忿：“每一道斩立决都是他的朱批！每一道！”

“不许这么说他。你父……你父亲……是个好人。”花二看了花三一眼，指尖在衣袂里攥紧。

“……但不是个好君王！！”

花三近乎声嘶力竭地低吼，接了话。

旋即，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花三别过头去，有些后悔吼了花二。

花二也不想多争辩。有些东西，她了解，她比谁都知道。

他是个好人。

却不是个好君王。

三年前，她在他的保护下，每天开心得像个傻子，甚么都不懂。三年后，她独自面对沧海桑田，才懂了他的原罪和痛苦。

可，他又不在了。

她只能每晚每晚将回忆翻出来，折磨自己，辗转难眠。

花二又斟了一盅酒，亲自奠了一痕，面前的松柏青，在秋风中簌簌。

花二一笑。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或许该庆幸的，是那时，尚有一人懂他。

“阿忠。”花二指尖抚上松柏，轻唤，“或许，也该叫你阿钟……我来看你了。”

……

李忠，西周帝宫，总管宫务的内侍长。

天下人传他如何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她却知道，李忠，是如何个纤细白净的人儿。

他进宫前是秀才。家贫，一心想着中举出头。

没联想到年少不懂事，惹了县太爷的公子，那公子给上面吱了信儿，取消了他科举的名额，各种使绊子。

从此，仕举路断，家徒四壁，接连饿死了老母幼妹。

他活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净了身，入宫作内侍。然后因为识得字，懂仪礼，得上面赏识，一步步做到了内侍长的位置。

她和李忠的相识，是在十二岁那年。

她刚进宫，见得外面被骂成“阉贼”的内侍长，居然面如白瓷，眉心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明明二十好几了，却还生得少年模样。

“哇，你眉心的红痣作何长的呀，好美！”她伸出小短手，要去挠。

李忠主动蹲下来，刚好和她一般高，任她小短手极不安分地去抠那痣，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菩萨相，天眼无碍，佛眼通达。窃庆幸佛祖有缘，愿渡化众生罢。”

说的话也是异常干净柔软的。

然后，她关于李忠的记忆，总是和他连在一起。

身为侍奉帝左右的内侍长，李忠总是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

某一天，她偷偷在宫里溜，钻进一处荒僻的大殿，看见他在哭。

他身子本就不好。哭得肝胆都要呕出来似的，面前脚下洒了一痕薄酒，敬故人。

她呆住了。

他在她面前，总是笑的，哪怕病入膏肓眸子都睁不开了，还竭尽全力地上翘嘴角。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得这般无助，偷偷的，躲在角落里哭。

而李忠，就静静地陪着他。没有任何好奇的疑问，也没有三纲五常的劝谏，只是陪着。

偶尔在他哭得实在不行了，李忠才上前去，轻缓地拍他的背。

至始至终，他绝不多嘴半句，眸底，是绝对的信任和温柔。

那一天，她后来想起，是洛氏大案的忌日。

……

松柏刺得花二指肚微痛，她收回指尖，露珠浸湿了指甲盖，凉意直往心底窜。

天凉了。

而帝宫的秋，总是比旁处更凉。

那样东西他，是如何，在冻骨的秋夜，披衣而起彻夜难寐的呢？

李忠，又是如何，每次都提前猜到他会起，而自己，从来睡得雷打不醒。

唯一的一次，还是她晚膳糯米八宝鸭吃多了，不消化，所以睡不着溜出去，才撞见这一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三宫六院悄寂，一轮秋月，将金碧辉煌都笼在了一层霜里。

李忠正独自一人拿了琉璃宫灯，灯里烧了最好的青冈炭，将脚下的砖片暖过。

有宫人上前来帮他，他却总摆摆手，打发他们去睡。

而后自己一连若干个时辰弓着腰，将每一片砖地都细细烘暖了，大秋天的，能累出一头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没一会儿，殿门吱呀，着明黄睡袍的他出了来，又是一晚不眠。

才从被窝里出来的脚踩在砖脚下，竟丝毫不觉冷。暖意，没有一名夜晚算漏。

“阿忠，非你分内之事，何苦。”他转头看向那个执宫灯的内侍，摇摇头。

李忠却在做完一切后，恭谨地立在三步外，没有丝毫逾矩之处。

只有在他目光看过来时，他笑，笑意也是克制的。

……

花二吁出一口浊气，那样东西记忆中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内侍，永远是持重守礼，谦和内敛的。

她识他三年，记不得他有哪怕一丁点的逾矩。

然而她总相信，有些东西，早已无声无息逾了矩。

只是这种“相信”，也是在三年后，痴人说梦。

他和他都不在了。

她关于李忠的记忆，终结在四月宫变的前一天。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刚亮，以右相赵胤为首的势力冲进来，当着他的面，要押李忠。

眉心朱砂痣的内侍，正在为他着黄袍，无惊无惧，仿佛早就猜到了一切。

“右相可否允奴才为陛下更好衣？”他笑，淡淡的。

赵胤面色复杂，却仍点点头，候在一旁。

李忠从容地抬起手，按照繁复的宫规，为他穿好层层叠叠的明黄衫子，不慌，不忙。

一切都若日常般做完后，他走向赵胤，凶神恶煞的将士立马缚了他。

他最后回过头，唤那着明黄衫子的男子。

“陛下！奴才请最后一道旨……愿改名为钟。李，钟……”

他笑。那个时候了，也丝毫不逾矩的笑。

一名时辰后，他被凌迟处死于东市。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阉贼已死！老天开眼啦，好好好！”围观的百姓拍掌叫好。

而后，第二天，就是四月宫变。

沧海桑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