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是谁家的小孩？”
从来都在张拯身边沉默不语的少年此时终究开口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也不了解啊，三殿下。”
张拯看着早已消失的杨简背影，也是一头雾水。这个匆匆出现的少年，带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自幼熟读诗文，也跟着父亲学习作诗，他当然能够明白才杨简这两首诗的精妙之处，但如此成熟的妙诗作何会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这家伙姓杨，难道是我们朝中哪位大臣的孩子？”
才从来都沉默不作声的少年正是当朝皇帝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三子，大唐皇室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忠王李享。而他的师傅就是当朝宰相张九龄，也就是另一位朱衣少年张拯的父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日宰相府寿宴，皇帝专门派他前来代为祝贺，顺便也让宰相考察一下他近段时间学习的功课的成果如何。
所以，张九龄就让忠王李享和自己的儿子做一首同题的梅花诗。
“所以，这两首诗都是你们俩做的？”
张九龄看着跟前的两个少年，眉头微皱。
“回父亲大人，确是孩儿所作。”
张拯尽管心中惴惴，但是既然早已撒谎了一名开头，硬着头皮也要坚持下去啊。
“忠王殿下？”
张九龄转过脸，注视着张拯身边的李享。
“回先生，这首诗的确为李享所作，还请先生斧正！”
李享毕竟出身皇家，又是王子殿下，自然比张拯沉着多了。
“果不其然如此？”
张九龄注视着张拯和李享，眼睛里的狐疑之色浓重，他知道忠王李享和张拯的底子如何，但是此等上乘之作，是绝对不会出自这两个人之手的，可是，以他的广闻博见，这两首诗又的确是他未曾耳闻熟知的，按常理，如果有人作出此等好诗来，是万万不可能不传到他耳里的。
“的确如此，父亲！”
张拯看三殿下气定神闲，也语气变得坚定多了。
这种时刻，是断然不能露出马脚的，否则前功尽弃不说，还很可能因此遭到父亲的责难，和板子。
谁都了解宰相府的家规对于撒谎的惩罚是何等的残暴。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张九龄手捻青须，口中念念有词，面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这两首诗都是写梅花，但是立意和着笔却是全然不同，而境界却是难分高下。能写出此等好诗的人，断然不可能不被朝廷所知，也断然不可能不被他所知，可是，你要说，这样的诗是眼前这两个孩子作的，他却又是万万不能信的。
他们俩的肚子里的墨水自然有，但是绝对不可能高到这种程度。
“父亲，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张拯注视着父亲，他了解，再坚持一会儿，他会忍不住招供了。
“嗯，出去吧，跟管家说，我立刻就到，寿宴立刻开始！”
张九龄对张拯和忠王李享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他要清净一会儿。
“你说父亲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端倪？”
张拯毕竟胆小，一出门，就在李享的耳边轻声问。
“理应不会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享其实心里也没底。
“我就忧虑哪天那个家伙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被父亲知道就不妙了。”
毕竟刚刚那个少年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
“理应不会，一个小屁孩哪有机会见到宰相大人，你呀，就别杞人忧天啦，走吧，我们去参加老太太的寿宴，然后下午我还要去国子监呢。”
李享说完，拍了拍张拯的肩，两人一同走出了庭院。
只是，让杨简没有联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前脚才踏出宰相府的一刻，就注意到了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立着一名人。
许耕！
“爷爷，你怎么在此地？”
杨简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出得宰相府，却想不到在此地遇到了爷爷许耕。
“简儿，你怎么从宰相府里出来？”
许耕比杨简吃惊更甚。
“我啊？我刚才注意到此地人很多，就随便进来逛逛啊，没联想到一出门就遇到了爷爷您。”
杨简说的轻描淡写，脸上一直笑个不停。
尤其是想到才被自己的诗作给震惊的惊为天人的两个家伙，他就更开心了。
“你——在宰相府里随便逛逛？”
许耕差点一口老气没被杨简给憋死，宰相府是何等地方，作何能让人随便逛逛的？
“对呀，爷爷，你呢，你作何也此地？你是来找我的吗？”
杨简存暗想岔开话题。
他自然了解，许耕不会是专门来找他的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自己爷儿俩最多只能叫偶遇。
“我当天早上看你送和子去学堂了，就来宰相府给老太太祝寿啊，此物活儿还是好几天前宰相府的管家跟我约好的。”
许耕解释道。
“宰相府早就邀约了爷爷前来表演啊？”
杨简有点吃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自然不会了解，爷爷许耕可是京城知名的胡琴大腕啊，要说京城里谁的胡琴技艺最高，他说第二，没人敢号称第一啊！
“对啊，可，现在爷爷已经给老太太请安完毕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许耕的兜里揣着老太太给的打赏。
嗯，差不多够他接下来好几天的生活所需的了。眼下是冬天，杨简又是初来乍到，看着他身上淡薄的衣裳，许耕决定，带他的乖孙子去买点布，给他做一件些许厚实一点的衣裳。
长安的冬天寒冷。
更何况漫长。
可别冻坏了他的宝贝孙子才是。
“好呀，爷爷——”
杨简看到许耕也很开心，更何况当天逛长安城实在让他大开眼界，现在是该回去了。
许耕走过杨简的旁边，拉住他的小手，爷孙俩就转身离去了宰相府。
可是，让杨简没联想到的是，爷爷许耕却在一处布庄前停了下来。
“爷爷，作何了？你要买布吗？”
这是杨简第一次注意到布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爷爷今天呀，老太太给了许多赏钱，爷爷带简儿买套衣裳。”
许耕的老脸也是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热气，但双脚却是毫不踌躇就带着杨简进了布庄。
布庄很大。
一卷一卷的成捆成捆的码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墙上，也是一排的柜子，里面也都放着一卷一卷的布匹。
花色繁多，琳琅满目。
两个店员模样的人看见一名老爷子带着一个小孩子进门来，也是立即堆上热情的笑容。现在是新年刚过没多久，大人给小孩置备衣服的旺季。
“小哥，给我扯点布。”
许耕指着柜台上一卷深蓝色的布匹说道。
“好累，老爷子好眼力啊，这款布是我们今年新进的好货，来，小哥，我们给你量量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店员非常热情，说完立即出了柜台，给杨简量尺。
“嗯，老爷子，小哥做一件冬裳的话，需要三尺四寸布。”
店小二飞快的良好了尺寸。
“多少钱一尺？”
许耕小心翼翼地问道。
“六文六一尺。”
小二脸上笑容温暖。
“好，六文六，三尺四寸——”
许耕口里嘀嘀咕咕，心里在默算到底要付多少银财物。
“爷爷，二十二文四财物四。”
杨简看许耕年纪大了，算的十分吃力，便飞快的替他算道。
“你——”
一旁另一名正在算钱的小二一听杨简报出了总金额，也是吃惊的大张了嘴。
“不对吗？”
杨简眨巴着小眸子，问道。
“没——对——对的，小哥。”
店小二的嘴巴都忘了关上了。
“老人家，您孙子算术可真是厉害啊，这样吧，我们给您一名优惠，尾数不用付了，您给二十二文就可了。”
另一名店员注视着柜台下的杨简，也是莫名的喜欢起这个小孩。
好看，又聪明，声音干脆。
人见人爱啊。
“喔，这样好啊，那多谢小哥了啊——”
许耕也很开心。
从腰间掏出财物袋，笑眯眯的给店家付了钱。
“老人家慢走！”
店小二今天难得的热情满分。
“我们回家咯，简儿，爷爷给你做新衣裳去——”
许耕拉着杨简的小手，爷孙俩欢天喜地的转身离去了布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在他们的后面，从来都在旁边挑选布匹的一个中年人，注视着开心离去的许耕杨简，面上的神色却是严肃而又震惊。
“老人家，请等等——”
中年人宛如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追着刚刚离开不久的许耕杨简就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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