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年】

李享觉着自己的脚步特别沉重。

虽然从自己的王府来此地只可直线距离几百米之遥，可是这条路他却走了十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一直走了整整十年，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此地。

地上的积雪很深。

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偶尔有未曾落光的枯叶被大雪压的太狠，终于承受不住，掉落了下来，连同雪花一起，落到了李享的身上。

他却浑然无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积雪再深，落叶再沉，又比得上他内心的忧伤和怨恨深重么？

十年了，他从一个年幼无知的娃娃，长成了如今长安城的守城官，他从一名最不被重视的小皇子到如今获得大唐新年诗会的诗魁而被当今皇帝刮目相看，由于他的卓越表现，皇帝还亲自赦免了他母亲在掖庭服役的苦差。

时光如隙。

纷繁光影。

他却不曾记得自己年少时候的样子了。

而他的母亲还会依稀记得么？

掖庭已经就在跟前。

李享却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颤抖。

或许是由于寒冷。

又或许是因为还不够寒冷。

那扇冰冷而沉重的大门从容地开启。

一道强光仿佛利剑一般划然而入，瞬间刺破了一个人黑沉喑哑了多年的视域。

杨丽花觉得眸子很痛。

很痛。

她的眼角流出了两行泪水。

泪光晶莹。

而沉重。

瞬间就湮没了她经年欠缺保养的脸颊。

那里风霜遍布，那里沟壑纵横，那里，藏着太多太多的屈辱和隐忍。

但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由于，今日开始，她重新获得自由了！

掖庭局的长官今天陡然来到她浆洗衣服的工作坊，告诉她，她早已可离开掖庭了。

她当时听后毫无感觉。

太多年的沉默，她似乎已经失去了瞬间理解人类话语的思维能力。

直到掖庭局的长官重复第三遍她才意识到那位平日里凶巴巴的长官的意思。

她自由了？

她不敢相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转瞬间便传来消息，说是由于她儿子在朝堂之上的卓异表现，皇帝免去了她的责罚，可是不再享受任何皇家赐封，回归平民身份。

也就是说，自己以后跟此物偌大的皇宫再无瓜葛了么？

想到自己的青春和红颜都留下的地方，杨丽花的脸上泪水开始汹涌奔腾。

那样东西男人，终究还是不肯再来看自己一眼。

呵呵呵。

杨丽花陡然又笑了起来。

哄笑凄恻。

悲苦如渊。

李享看着门外站着的女人，眼眶早已红了无数次，又强忍着将泪水推回去无数次。

她老了。

他都记不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她已经不是他想象中那样东西传说芳华绝代的女人的样子了。

听高公公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倾国倾城的容颜，也是千金万金的小姐之躯，只是父家突然遭罪，祸及无辜，她横遭责罚，被罚没冲入宫廷，沦为婢女，偶然一日，当今的皇帝陛下经过她的旁边，瞬间被她的美貌所迷，临幸了她。

于那个男人而言，只可再平常不过的一宿贪欢，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就此沦落。

可是上天怜见，她却怀上了他的种。

她虽然遭到无数的猜忌和侮辱，但是，她腹中的胎儿却始终坚强如斯，最后她生下了他。

可让她没有联想到的是，她生下了他，却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他从一出生开始，命运就注定要带着自己母亲的耻辱一起走入今生。

而他据说被当今的皇后收养，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她果不其然被人诬陷陷害成功，被罚入掖庭，从此暗无天日。

时光纷然，一转眼她已经在掖庭服役了十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其间知道自己的儿子来看过自己，最早的时候，她还会见见，可是到后来，她已经拒绝见他了。

她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和艰难人生的开端。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却为了见她拼尽全力，直到今日，他们母子终得人间再团圆的一刻。

“娘？”

李享终究开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的声音里，却是无尽的苦涩，和思念积聚的痛苦。

“享儿？”

杨丽花奔涌的泪水突然停顿。

她陡然心中决定不哭了。

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终于注意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觉着自己应该笑。

“娘，跟孩儿回家吧。”

李享紧紧抱住跟前苍老的妇人，当年那样东西如花似玉的女人，他埋首她的怀里，抽泣不止，战栗不止。

“享儿，不哭，我们今天理应开心才对。”

杨丽花的脸上泪痕犹在。

笑意也在。

“嗯，娘，跟享儿回家吧，享儿早已给您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娘回家跟享儿团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享停住哭泣。

拉起杨丽花的手，一起转身离去了掖庭。

“为娘多谢享儿，享儿辛苦了。”

杨丽花注视着儿子，她觉着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夕阳西下。

暖阳千里。

金黄色的余晖里，是李享跟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

“贵妃娘娘，这个贱人就这样转身离去了吗？”

掖庭附近，一丛深色的枯萎花丛背后，站着三个女人。

为首的女人一身华服，艳丽无双，但是一双眸子里的光却仿佛此物世间最狠毒的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就是那天睡在李隆基床榻之上的那样东西女人。

武惠妃。

当今大唐皇室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除了那样东西已经被皇上遗忘多年的皇后就是她了。可是，那样东西形同打入冷宫的皇后又岂能跟自己比呢？

“先让此物贱人在外面逍遥快活几天吧，本宫跟此物贱人的故事看样子还要再继续下去了，哎——”

武惠妃的嗓门冰冷入骨，眼神冷厉的看着天边逐渐消失的杨丽花母子。

自从那日在大唐新年诗会上，一举夺魁的皇帝陛下的三皇子突然就窜了出来，毫无征兆，毫无痕迹。

她向来都都以为这个皇子早已被世人所遗忘，于是，她也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她的目标从来都都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

但是现在，她觉着，她的潜在敌人又多了一名。

“贵妃娘娘英明，此物贱人哪里会是贵妃娘娘的对手呢。”

身边的侍女一脸媚笑。

“嘴多。”

武惠妃陡然目光冷厉的瞪了旁边的侍女一眼。

“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

那样东西婢女一接触到武惠妃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双膝一软，整个人即刻就跪倒在了已经冻得冰冷僵硬的雪地上。

“起来，以后给本宫记住，祸从口出，能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武惠妃说完，长袍宽袖一甩，身姿婀娜妖娆无双的重新又消失在了掖庭之外的皇宫深处。

夕阳终究绽放出最狂热的血红。

上苍温柔不再。

残阳如血。。

黄昏已经悄然降临。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今夜的长安将会下起一场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