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巴掌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方微雨从来都提心吊胆。车里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沉闷到使人难以呼吸。

杨慧的情绪渐渐趋于冷静，可她的脸色依旧阴沉着，她也把头扭向窗外，她心里的那样东西苦，此物家里恐怕没人理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的脑海里又回想起生方微雨的那天……

方微雨生在二月份，那时天气也还冷，晚饭后八点左右，杨慧去了卫生间，小便时发现见红了。她心里一阵惶恐，立即给方正怀去了电话。

那天家中就她一人，等到方正怀赶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沙发上疼的脸色白的就如同一张白纸。

方正怀抱起她，即刻前往就近医院。医生立即安排了急救手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接手杨慧的那位医生是位老大夫，在她那里接生的孕妇都是顺产下来的，她没有做过一次剖腹产手术。

杨慧清醒后，她使用各种办法鼓励杨慧，要她努力把孩子生下来。杨慧一次次用力……终究孩子的头出来了。她又一次使出了全身力气，然后又晕过去了。就在她最后一次使出力气的时候，孩子生了下来。

“哇——”的一声弱小的啼哭，引得产房的护士都舒展了眉头。

那一声啼哭，杨慧没有听见。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大夫立即对她进行抢救。经过一番惶恐的抢救，杨慧的生命算是保住了。可是由于失血过多，她在医院整整躺了二十多天。回到家调理了几个月都没有缓过精神来……

想起这些，她的眼泪又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个时候，方正怀的母亲在老家，由于她和老二的老婆差不多一起生的孩子，所以方正怀的母亲谁的孩子都没带，她从来都呆在老家。也从来没有看望过杨慧。

抚养孩子的那些日子，她是作何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方正怀的事业眼下正紧要关头，于是家里的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每逢心里难过的时候，这些往事就像上好的闹钟一样，“叮铃铃”地在她心里闹个不停。她也不想回忆，可是它们偏偏从她大脑里一名个跑出来，在她跟前像播放电影一样，一幕又一幕……

杨慧原本平息的哭声，由于往事的勾引，又啜泣不停。

方正怀心里也纠得紧，他知道她肯定又想起哀伤事了。当着微雨的面，他也不好过于露骨的安慰她，只好强忍着。

车子停在了楼下。

杨慧进门便把包甩在了沙发上，方微雨刚进门，她就开始了质问。

“你今天是不是和那样东西男孩见面了！”

方微雨沉默，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现在木已成舟，她还能撒什么谎来掩饰自己？

“说话！”

“嗯……”

方微雨轻缓地答应了一声。

方正怀刚进门就听见“啪”的一声，他连鞋子都没换便匆匆进了客厅。

刚刚就在方微雨承认的那一瞬间，杨慧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方微雨半边脸红出了指头印。

“慧慧，你干甚么，有甚么话就好好说，干嘛打孩子！”方正怀着急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胳膊，看见女儿脸上的指头印，他的心里刀绞一般的疼痛。

“语语……”他伸过手去，想要摸摸她被打红的脸。可是方微雨倔强地向后退了一步，仍然用沉默回击着父亲。

长这么大，她真的是被家人宠出来的。可她不骄纵，不蛮横无礼，不管做甚么事她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唯独她喜欢燕飞飞这件事情却多次对父母撒谎，多次违背他们的意愿，多次与父母发生正面冲突……其实，她也不想这样。

当天，母亲竟然伸手打了她，她还沉浸在刚刚被打的那一瞬间里，爸爸却伸过手想要安慰她，她只是本能的就想避开。这一巴掌，打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心。

妈妈的那一巴掌，真的打碎了她的心。她被打碎的心眼下正瑟瑟颤抖，裂缝里渗出斑斑血迹，使她疼痛难忍。

越是疼痛，她却越是沉默。此刻，她看上去真的就是一尊冰冷的塑像，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暖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语语，你现在是不是还和那男孩子在谈恋爱？”

“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现在究竟谈到甚么程度了……”

“你还这么小，还不懂甚么是爱情……”

爸爸的嗓门就像夏日里一只蚊子发出的“嗡嗡”声一样，在她耳边响个不停。而爸爸说了什么，她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杨慧坐在沙发上，浑身微颤，她明显感觉到刚刚打了微雨的那只手在不停的发抖，她渐渐地攥紧了拳头。

泼出去的水已经难以覆收，她打出去的巴掌也难以挽回了。

杨慧抬起头，注视着女儿，她眼里的冷漠像一把利剑刺向了她的心窝。

“语语……妈妈不该打你，我刚刚气过头了……”

方微雨就像没有听见妈妈说话一样，丝毫没有反应。

“你当天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和那男孩在谈恋爱，从你们初三开始到现在，是不是？”杨慧的嗓门都在发抖，“语语，你跟妈妈说实话，好吗……”她几乎哀求的说到。

方微雨回过了神，声音冷静地出奇，“我们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她有意回避了他们谈恋爱的事实。

“朋友？那当天那个毒舌妇作何会说你们一起搂着肩步入百货楼！你和他是怎样的朋友，男女朋友？”

“本来就是男女朋友啊！他是男生，我是女生！”

“你不要歪解我的意思，我指的是谈恋爱的那种男女朋友！”

“没有啊，我们就是铁哥们那种！”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妈妈相信你！可是为了防止你们以后发展成为那种朋友，我反对你和他再来往！你们以后最好断绝关系！”

妈妈的要求又一次触犯到了方微雨的底线，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她有权决定自己和怎样的人来往。

“你想反对就反对吧，我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这个事实谁都没法改变！我累了，去休息了！”方微雨没等爸爸妈妈允许就旋身转身离去了。

“语语……”杨慧大声叫着，可她却大步走进了卧室，随即听见“砰”的关门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杨慧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为什么，为何她会变成这样……为何……”她痛苦难忍，唯有哭才能缓解这种痛苦。

她仿佛忽然想到了甚么重要的事情，猛地清醒了。她拿出手机，在电话簿里找见了那个号码，想也没想就拨了出去。

方正怀也不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王老师，您好……我问一下方微雨复读的一年里有没有和班上的男同学谈恋爱啊……没有吗……您确定……哦，那多谢您，麻烦您了！”

她这是在干甚么啊，还怕这件事情闹得不够吗？方正怀的眉头缩成了一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方正怀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说你作何那么冲动呢！我去看看她……”

杨慧打完电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到：“她之前的班主任说她没有和班上的男生谈过恋爱，我是不是真的误会语语了，仅凭那毒舌妇的一面之词竟然打了我的宝贝女儿……可我这心里作何还是不踏实啊！正怀，现在怎么办啊……要不你先去看看女儿吧！我当天真是气糊涂了，才会打她的！见过好跟她解释一下……”

“语语，给爸爸开门好吗？”方正怀在门口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屋里有动静，他着急了。“语语，你不开门也给爸爸答应一声，不然我……”

“我累了！”方微雨的声音尽管有些小，站在门外的方正怀还是听见了。

“好好，累了就休息一下，爸爸过会儿再来看你！”

方微雨躺在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身体，那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叮铃铃……”一阵阵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响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喂——”

“你怎么啦，嗓门那么小！”

“有点不舒服！”

“生病了吗？”

“嗯……我想睡觉了……”

“那好吧，明天再打给你！”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燕飞飞挂完电话，心里很不踏实。他骑上单车飞速前往怡和小区。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方微雨的电话又响了。

“微雨，你能下来吗，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方微雨内心惊讶不已，这么快他就到小区了吗？“我……那样东西来大姨妈，痛的厉害，真的下不来！我爸妈也在家，我不好出来！你赶紧回去吧……我们次日见……”她不知道明天他们还能不能见面，可这一刻，她一定要这么说。

“那好吧，那就明天见吧，我想你了！”燕飞飞的嗓门异常轻柔，在她难受的时候，他真想飞到她身边去，时时刻刻照顾她。

他又骑上单车，少年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了夜的黑暗里。

方微雨猛地用手拉过被子，蒙着头，大哭了起来。原来不是她哭不出来，而是她还不想哭，也不愿哭。那一巴掌的分量还不足以让她掉眼泪，可是想到她与燕飞飞的以后，她就难受的无法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