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季也(六)】

季也的卧室在三楼。

刺杀者毙命后, 外面一阵机械碰撞声响起，片刻后，季也的房门上响起轻微的敲击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门外士兵声音冷肃, 敲击房门，试探出声：“议长阁下。”

“嗯。”季也起身回应。

他弯下腰, 摸了摸奥黛丽的头发，示意她不要动，自己起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只是压低嗓门道：“启动抵挡备案, 不必进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阁下！”听到他话语中的内容，士兵顿一下，声音变得急切, 但碍于命令, 并没有贸然行动。

片刻后, 季也的通讯被打响，铃声急促。

他靠在墙上，神情哭笑不得, 片刻后，没有及时被回应的通讯器直接被军方介入，连通信号。

“阿也。”季姝上将坐在黑色的裁判桌前，她今年三十岁，眉眼极其漂亮, 带着一点不羁的野性, 攻击性很强。

她声线冰冷, 看着幼弟：“作何回事？”

说着,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并未发现异常，但她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微眯起眼，看着季也的眼睛。

“没事？”对视半晌，她淡淡问。

“嗯，没事。”季也就笑起来，他注视着通讯器，睫毛轻缓地抬起，凝视着她的目光很温柔，没有隐瞒她，“姐，不用担心，是我的朋友。”

“嗯。”季姝听到，侧头向副官交代句甚么，不再多言，挂了电话。

季也握着由于被强制性接通信号而微温的通讯器，抬眸，看阴影处一大一小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人。

他顿一下，半晌，注视着一大一小眼巴巴的目光，忍不住低笑：“过来走了多久？饿不饿？”

江以淮神情未变，黑色的衣摆垂下，看着他。

小女孩手指悄悄攥在一起，对季也道：“四天。”

奥黛丽年纪小，虽然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眼睛却巴巴的看过来。

季也顿一下，站起来。

“饿了？”她磨磨蹭蹭的过来，季也弯着腰，揉揉她的头发，又抬眸，看江以淮微绷的神情，“阿淮，坐吧，想吃点什么？”

他仿佛并未感受到那五年的分离，也并未介怀面前的小怪物们，当年私自逃走，给他带来了大麻烦。

他还依稀记得他们爱吃糖，说完后给厨房发了通讯，嘱托厨房送一些食物进来。

然后便去床边，在抽屉里找了找，找出来几颗提神用的薄荷糖，淡绿色，很漂亮。

奥黛丽离得近，被喂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她高兴了，手指背在身后，在屋里四处看，比在自己的机甲上还自在。

她是小孩子，想的简单，哭过了就忘了，觉着哥哥就是哥哥，五年不算什么，哥哥待自己不会有任何改变。

江以淮却没有动，他看一眼季也，睫毛垂下，靠在墙边，面上看不出甚么情绪。

奥黛丽想看童话，季也去床头拿了平板给她看。

小女孩坐在书桌前，季也过去，开了一盏桌头的橘灯。

在风雨欲来的深夜，暖黄的灯光垂着，室内里难得有点静谧安稳的味道。

嘱托厨房制作好的食物送过来，已经临近十二点。

季也自己出去拿了盘子，把食物都带回到，在桌子上摆好，想了想，他抬步来到江以淮面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十岁的青年，身量很高，见季也动作，他目光挪开，不看季也，但随着季也的动作，目光挪动，下颔微微绷着。

季也注视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张嘴。”季也剥开糖，递到江以淮唇角。

片刻后，江以淮看着他，腮帮微鼓，喉结滚动。

季也问他，“甜不甜？”

江以淮便绷着唇线点了点头。

而后他就像是十三岁的奥黛丽一样，被季也抬着手，揉了揉头。

季也注视着他，眼睛很轻的弯一下，笑着说：“阿淮长大了，不要这么严肃啊。”

眉目清隽的青年弯着唇对他笑。

带领着基因人兵团纵横宇宙，令人惊惧不已的江以淮，睫毛轻抬，很浅的动了动，而后他被季也牵着手腕，亲自带到了桌边，准备吃饭。

季也让人做的食物大部分是甜点，也有一点是他认为好吃的，南方星系独有的特产，放在一起，摆了满满一桌。

奥黛丽自己坐在一边，捧着碗，只觉着哪个都好吃，腮帮子鼓鼓的。

她是基因人第三兵团的团长，脚踩星盗，拳打异物，是个小怪物，可是此物时候，却莫名觉得，自己理应多吃一点，再吃一点。

她虽然不懂事，但打可江以淮，也了解，一旦过了今晚，离开以后，或许就再也吃不到了。

江以淮不会允许她再回到找季也，她也不想给季也带来麻烦。

小女孩咬着筷子，眼巴巴的看季也，筷子戳在碗中间，因为不习惯做动作，她抬头，勉强扯动脸颊，对着季也笑了一下。

她看着季也，慢慢抿唇，又转瞬间皱起眉，低低道：“哥哥别看了，太丑了。”

奥黛丽是后来才知道，她会被萨米琅西的巡逻兵针对，会被人类社会的普通人害怕，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容貌。

她其实很好看，但基因人相貌太冷了，像是冰，在她面上做出任何表情，都会显得奇怪。

像诡异的娃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奥黛丽咬着筷子，放弃了做出表情的动作，面无表情的瘫着脸。

然而下一秒，一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季也坐在另边，注视着她，浅色的眸子微弯起来，他笑着道：“奥黛丽好可爱，像花园里的玫瑰。”

而后季也答应奥黛丽，在她离开的时候，在玫瑰园为她折一支玫瑰。

江以淮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他从来都很安静，咀嚼的动作很轻，吃了一块玫瑰糕。

他情绪比奥黛丽还要浅淡，低着眸，几乎没有动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季也看着他，总觉着自己养了一只大猫。

季也很担心大猫猫的猫粮不合口味，和奥黛丽说完话，偏过头看江以淮。他坐在一旁，见江以淮吃完，又伸手，夹了一块蔬菜饼给他，问他：“要尝尝看此物口味吗？”

遂江以淮抬起一半的腰身又低下去。

他重新提起筷子，夹起那一小块蔬菜饼，渐渐地的吃，吃完后，又喝了一杯牛奶。

“外面有人。”这时候，他才抬眸转头看向季也。

季也对着他笑一下，揉揉他的头发，想了想，温声道：“去吧，武器库在隔壁的室内，权限打开了，配合着院子里的抵挡系统一起用，注意安全。”

江以淮点头，这才出去。

他没有用季也安排的武器，但也没有两手空空，他站在武器库里，挺多瞬间，拿了其中的一颗子弹。

这夜注定天气清朗，星子闪烁，月光皎白，玫瑰园的花朵鲜红鲜红，清风徐徐吹着。

凌晨三点，在玫瑰园外爆发了激烈的爆破，星际有名的十四个佣兵团，来了七个，结束后，没有一名全须全尾的出了玫瑰园。

军队毕竟是庞然大物，更别说还有江以淮在。

天渐渐明朗，露出熹微的颜色。

战斗结束，回去时，江以淮认真的洗了洗手，在玫瑰园的池塘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其实按照他的身手，避开巡逻的守卫，一点都不难，但一夜晚，这些警惕的巡逻队，他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季也要他光明正大的回去。

季也相信他。

江以淮站在玫瑰园里，迎着曦光，垂眸不言，忽的想起季也答应给奥黛丽的玫瑰。

瞬间后，他踌躇了下，半蹲下，摸了摸随风摇曳，脆弱的花瓣，沉思好半天，自己悄悄折了一朵下来。

回去就代表着离开。

江以淮回去时奥黛丽正抱着桌子的腿部，她不想走，依依不舍的攥着桌腿，眼里含着包泪，看起来不伦不类。

江以淮站在门边，皱眉看她。

季也背对着他们，站在桌前，正收拾着甚么。

他这一晚上也没闲着，打了好若干个电话，那头的人宛如是觉着他的想法奇怪，问了几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江以淮听到他温声含笑道：“是，就是那些，早已很久了吧，麻烦你了。”

然后他挂断电话，抬眸看过来，淡茶色的眸子明朗，语调温和，是很商量的语气：“阿淮，可以再等一会儿吗？不会太久的。”

江以淮默不作声，注视着他，一把推开拽着他的奥黛丽，走到季也身边落座。

季也要的东西很特别。

都是一点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南方星系经济发达，盛产各种零食糖果，他买了一大箱，还有就是……

比手掌还要大的麦穗，不会融化的冰球，悬挂在银河中的星灯。

一点哄小孩子的东西。

他渐渐地说：“早就应该给你们的……那时候，我很抱歉，回去晚了。”他垂眼，轻声道，“我理应早点回去看你们，你们当时，很怕吧。”

季也把两个鼓鼓的包交给江以淮，他撑着头，唇线微抿，难得显露出一点疲惫。

青年的嗓门疲惫，他能够想象，面对着层层施压的联盟，咄咄逼人的兵部，和并没有信守诺言的故人。

一群从出生起就面临全部恶意的小基因人，会怎样的愤怒茫然。

屋内一时寂静，连奥黛丽也不再说话。

好半天，江以淮淡淡道：“不是。”

他抬眸，淡声道：“联盟对于暴动的处理，根据留存记录，最近的时间是三年。”

江以淮道，“七个月的时间很短，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他们那时候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多宏大。

只是对于基因人来说，季也陪了他们七个月，七个月就是很长的时间了。

并且：“从来没有怪过你。”江以淮垂眸，搭在一旁的手指微冰。

他沉默一会，忽然道：“你呢，你不怪我们吗？当时，很麻烦。”

对于季也的身份来说，停职查看是很严重的惩罚。

他原本不必承担这些。

然而在他说出这个紧绷的问题后，很意外的，季也没有回答，其实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此，江以淮谨慎，克制，这些年，他暗中注视季也，却从不行差踏错一步。

眉目朗润的青年，修长的手指里是一名琥珀色的坚果糖，他剥开，喂给江以淮，然后伸手，揉了揉江以淮的微软的头发。

他轻声道：“这些年辛苦阿淮了。”

晨光蒙蒙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一切却看起来十分平静。

巡逻兵并未过来，仿佛毫不知情，季也下楼，送两位小基因人转身离去。

玫瑰园里，他折了一朵小玫瑰，弯下腰，给奥黛丽，他温言道：“这一支，给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后他起身，又折了一支，转过身，给了一旁的江以淮。

他笑了起来：“这一支，给世界上最好的阿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