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过去的秘密（二）】

陈仓真正的主人，自始至终都不是那身居高位的世族，也不是那手握大权的魏开，向来都都是那将自己身子深深埋在黄土中的平民，那些衣衫褴褛，命似草芥的黔夫。

无论是刀砍剑劈，还是上蹿下跳，都比不过那普通百姓那双干裂，丑陋布满皱纹的手有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小小的种子，在春日里被百姓小心呵护地种下，在收获的季节便焕发出巨大的魔力。伺候一辈子土地的百姓，最终也将自己埋进了黄土，这是他们与自然缔结，期待丰收的约定。

满目疮痍的陈仓，仅仅一名月，在那些世族眼中如同牛马的百姓手中，便开始焕发新的活力。

杂草丛生的土地，乱石堆叠的田野，在百姓日以继夜地劳作下，都种上希望的种子，三年不收赋税的号召，让那些伺候一辈子土地的百姓，爆发出无穷的力道，这让魏开大为惊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夏夜里的风，略显燥热，但是也让人感到格外的舒适，也似乎在欢迎着那些在田地埋头苦干的人们。

“夫人，听华护卫说将军将自己关在书房，早已一下午”。后院中，一名侍女小心地向坐在案几旁的葵回禀道。

葵抬起明眸看了那个侍女一眼说道：“了解了，让厨房准备一些食物。待会我亲自送过去”。

“是，夫人”，随后那样东西侍女便行礼告退，不过眼中却不自主地瞟了一下案几的另边，小小的面上透露出一丝紧张。

“妹妹不用惊恐，将军他是一个好人”，葵拉着案几旁坐立不安的珉的手，安抚地说道。

魏开入驻陈仓县城后，本理应在陈仓县衙居住。但是由于陈氏的自焚，官署大多被烧毁。葵或者还有珉作为家眷，在官署新建之后，才从城外的军营搬到城内居住。

不同于在军中居住，珉或者巫族之人可在营中任意走动，随时相见。从城外搬到县衙，便意味着一些规矩一定要遵守，这让一向无拘无束的巫族之人很难适应，特别是身在后院，不能时时见到族人的珉。

与此同时让巫族中人忧虑的是，接受了原先老世族的势力的魏开，所控制的土地资源急剧膨胀，势力大增，魏开是否还遵守他们之前互相之间暗地里的默契。

伴随中军队的四处调派，一条关于巫族之人也要被拆分的流言便在坊间流传，这让巫族之人十分恐慌。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尽管魏开并没有居功自傲，从而盛气凌人，但是魏开现在的威势，也让巫族不敢轻易地当面询问，因而想通过珉来探查魏开的心意。

可惜珉虽然以家眷身份入驻官署，可是也很难见到魏开，因而只得来求助葵帮忙。

书房中，魏开自从得到监视的军士传回的情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翻阅各种资料，盯着墙上的地图，魏开不断谋划着该如何消灭这股寄生在陈仓平民身上的恶瘤。

静静地呆在房间里面，然后不断逼迫自己思考对策是魏开激发自己在逆境里灵智的手段。

尽管陈仓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在渐渐地变好，但是魏开心领神会，陈仓实际上却处于从未有过的危机之中，容不得自己不谨慎。

坚固的蟹壳在脱胎换骨，从变得更加坚硬的时候，往往却也是更加脆弱，便是此物道理。

现在变法才才开始，百姓也才安定。得益于缴获的世族财物，陈仓才得以渐渐地恢复新生。

若是现在稍有差池，所有的努力便会完全白费，更不谈很可能会遭受老世族的反击，这对才萌芽的陈仓而言，不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正当魏开焦虑的时候，便突然闻到一股香甜的米粥的气味，而后便看见葵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进入书房之中。

“夫人，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可以了”，魏开连忙起身接过食盒开口说道。

对于葵，魏开一开始内心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本来流亡诸国的时候，魏开自身便难保，但是后来依然糊里糊涂地带上了葵。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葵的温柔，知心和秀丽让完全深陷复仇之中的魏开想不到开始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无论魏开处在何地，转身离去多久，都了解家中都有一名人在等待自己。人的价值说不定便是从被他人需要开始不断体现。

“魏郎，现在局势很严重吗？”，葵打开食盒，温柔地伺候魏开饮食，然后开口说道。

“没事，没事......。夫人，不用担心......，倘若没事便先下去吧”，魏开贪婪地吃着葵带来的米粥，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魏开吃完米粥，抬头注视着还在旁边面色纠结的葵，慢吞吞地说：“夫人，有何事吗？”。

一旁的葵看着魏开狼吞虎咽地吃着米粥，明白魏开一定是被麻烦事所烦劳，从而忘记了吃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了解魏开乃是魏国贵族，关于食之礼有着严格的讲究，便对于珉所拜托的事犹豫不决，生怕给魏开添加麻烦。

“夫君，嗯......。我听说大军现在在重新编制，而后驻扎各处，不知巫族......”。

注视着一旁着急快要哭泣的葵，魏开心中更是觉着有趣。良久之后，魏开突然站起，一把抱住快要吓哭的葵，在葵耳边小声地说：“除非你......”。怀中的葵听到后，顿时面色羞红，用双掌在魏开的胸膛上，拼命地敲打几下。

看着葵胆怯的眼神，扭扭捏捏的样子，魏开不仅没有因为葵插手军中之事感到神奇，反而觉得十分可爱，于是听完葵所说之后假装沉思，没有说话。

一旁的葵注视着沉默不言的魏开，顿时心里着急，急忙哭着说：“夫君，葵了解错了”。

看着这自己怀中娇羞模样的葵，想起她刚才所说的话，多半是珉的缘故吧，魏开心中想到。毕竟，葵向来都是贤惠妻子的模样，本本分分，从来不私自过问魏开的公事。

不过对于巫族的担忧，魏开只能表示这是杞人忧天。

也许是长时间的流浪以及在捕奴人无情的抓捕的生涯，巫族逐渐开始不信任别人，极度缺乏安全感。

魏开自始至终都没有谋算他们的意思，后来接近帮助他们，也只是叹息他们的悲惨以及解决自己关于虞城魏氏之谜的疑惑而已。

不过，因此也能够欣赏到葵另一番的风情，魏开觉着非常划算，顿时烦躁疲惫的心开始舒坦起来。

注视着离去的葵，回想起巫族之事，魏开便对于自己的行事风格开始了深切地的反思。

一直以来，说不定是从来不信任他人，魏开所有的事都是自我决断，从来没与他人商量。

尽管后来的事实都证明魏开的先见之明，但是特立独行的性格的确不适合领导团体。毕竟，我以为你能够心领神会，跟你心领神会从而完成我想做的事，这往往是两个问题。

“来人......”，魏开思索良久，准备召集将官一起讨论如何解决这股顽固之敌的策略。

毕竟集思广益，众人拾柴火焰高，此次行动不仅关乎魏开是否在陈仓彻底站稳脚步，也关乎所有将士的性命与前程。积聚力量从而打出凌厉一击之前，也要分清敌友，划分阵营。

随即，麾下军队将军和官衙中的官员便得令来到魏开书房议事。

看着下面分作两列的部下，魏开生平头一回觉着自己原来也是人才济济。可相比于人数众多的武将，文臣就显得寥寥无几。

可是现在陈仓还有能逃过世族们的欺压，从而幸存下来的能干之士，为魏开效命，魏开应该感到侥幸。

毕竟，秦国的确缺少治理内政的人才，要不然对秦国影响巨大的名臣诸如商鞅，张仪等，权掌秦国相位也不会是山东六国之人了。

“诸位，百姓，国家之本也。现在我陈仓刚刚重获新生，便在我平南地区发现一股长期潜伏在此的奴隶贩子势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人口买卖，这是在损耗我大秦的根基。我等大秦之子民，岂能容忍？可我现在陈仓也是危急之时，诸位有何建议便请直说”，魏开扫视下面的众人，便直截了当地说。

看着魏开义愤填膺的样子，在场的陈仓现任官员心中也十分愤怒。他们大多经历过世族乱政，或者出身平民，深知底下百姓的疾苦，心领神会人口贸易的可怕。百姓往往生不如死，妻离子散，像动物一般任人挑拣。

更加可恨的是，陈仓好不容易经历新生，百姓与官员都在为美好的次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现在想不到有颠覆他们心血的力道，在时时刻刻威胁他们，这如何能忍？

可现在陈仓的确经不起一场大仗，百姓打不起，也拖不起呀，因而堂下众人虽然恼怒，但是也都没有说话，直直望着魏开。

注视着众人犹豫不绝的样子，魏开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悬挂陈仓地图的墙边，指着上面的标注说：“诸位，这是我陈仓县城所在。而这是发现捕奴势力的平南的地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随着魏开的一番比划，在场的官员也第一次注意到一张较为详细的陈仓县境图。毕竟，现在行军大战还是停留在靠人力实地考察，传播信息的原始阶段，地图标注往往与事实差别较大，且较为简陋。

“将军这一张小小的地图，便囊括我陈仓所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便是将军呀。王辟佩服佩服”，一身普通长袍的王辟注视着魏开这幅详细的地图，浑浊的眼中顿时射出两道精光，心中大为震撼。

不同其他只惊奇魏开房中地图之详细的众人，王辟知政也知兵，明白详细的地图，对于兵事的决断有多大的帮助。

小小的一副图，便让现在诸国的战争向更加精细化方向发展。一切谋划运算，都有了参考依据，而不是盲目的状态。

先人一步，在战争中占得先机是多么重要，能够用更加少的兵力完成原本的任务，从而合理调配兵力保证己方的胜利。

“司空大人说笑了”，注视着众人脸上的惊讶，魏开并不觉着惊奇，要知道这小小的地图，魏开可是心领神会自己投入了多大的精力才堪堪完成。遂继续说道：

“平南虽然距我陈仓县城较远，可是若任凭奴隶商人占据平南，一来便将我平南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吾等死后怕是无法面对穆公时期战死在楚水河畔的秦国忠魂。

二来一旦被他他们占据平南之后，他们便可以东边向东仓渗透，西边向虢县渗透，从而慢慢包围我陈仓县城。

现在这股奴隶贩子势力，对于陈仓虽说没有威胁，但是长久放任下去会变成心腹之患。此战宜早不宜迟，只可速战不可缓攻。

到那时我们便被动，既失去了民心，也会被困死在县城，只能白白地挨打，却无可奈何”。

听完后魏开所言，便明白魏开早已下定了决心准备剿灭这股力量，从而彻底平定收复平南地区，遂连连称诺。

一旁的王辟注视着准备回去收缩兵力，筹备钱粮的众人，对魏开开口说道：“将军，可是已有良策？”

魏开笑了笑，没有说话。王辟笑着继续开口说道：“远征平南，将军可别忘了断脊之犬的作用。可曾听说兵者，诡道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听完王辟所说，魏开起初愣了一愣，注视着脸上露出笑意的王辟，指着他笑着说：“司寇大人，可真是一名是非分明的人呀”。

陈仓世族就是断脊之犬，注视着自己卑鄙无耻的名声算是坐实了，魏开心里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