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身藏暗中连环计】

且说李僙临到晌午，才从宫里回来，获悉李秉真气的事情之后，并不慌张。

亲自带着他去了一趟“蓷蒙”府上，路上还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即便蓷蒙没办法，也有别的地方可以给你治好。李家的底蕴要比你想象的大，不过这是皇子之间才知道的隐秘。现在还说不得，总之这事不大，你且放心。”

好在刚到蓷府，蓷蒙问清了情况号了脉，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只道需要几天准备妥当，便定在年初五来办这事情。

那蓷蒙早已到了耄耋之年，身材伛偻，枯皮白发，走起路都颤颤巍巍，这李秉想象中的术法宗师全部不同。

李僙解释道：“他本身并不会任何武功，是以算学、星象研究入窍，在渡化中修为尽管高卓，筋骨却重来没有练过，会的术法也多属观星一脉；能测吉凶、占风水、知运势、望兴衰，在肃宗、代宗两位先帝身边，辅佐三十年，是奇人。但要真的交手起来，恐怕还打不过市井无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从蓷蒙府上出来，李秉总算略微轻松些，回到王府，总算能搁下负担，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除夕夜，本该是全年最热闹的一天。

事实上，也实在如此。即便城卫军、巡防营宵禁的命令，也不能阻挡人们庆祝一年到头，辞旧迎新的热情。

子时一到，百姓争相涌入街道，放炮仗的放炮仗，点灯笼的点灯笼，三茶五酒奉神明，烧纸焚香迎祖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同守祟（岁）。

法不责众这句话，从来没有像当天一样充分的体现过。

昨日谋反的事情，不仅没有阻挡新春时节的热络，反而成了年节席间、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徒增百姓乐趣。

李豫自己去了皇后宫中，剩下的皇子公主也都是在各宫分别庆贺新年，相比百姓家，宫里此物年可真没什么滋味。

宫里张灯结彩的布置一如往昔，可这氛围就比宫外严肃了不少。皇帝甚至取消了年终的阖宫觐见和团年饭，改成了分府赐菜。

襄王府大大小小二十来口人围坐在一起，一大桌筵席，基本集齐了长安各个酒楼的招牌菜色，丰盛无比，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一个年轻姨娘坐在李僙旁边，怀里抱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李僙最小的孩子。她不吃菜，水汪汪的大眸子望着李僙滴溜溜的打转，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襄王见了，笑着摸了她的鼻尖：“我的宝贝女儿，当天作何不吃饭啊！从来都看着父王？”

那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抿了抿嘴唇，一脸俏皮含笑道：“父王，父王。你作何还不发百岁钱啊！”

一句说完，一桌人哄笑成一团，那姨娘连连拍小丫头个肩上，把她抱在怀里，左右颠了颠，面色唰一下涨红，连连含笑道：“童言无忌，让大家看笑话啦。”

李僙反倒是觉着这小丫头可爱，给下人使个眼色，又把小丫头揽入怀里，逗她道：“宝贝女儿想要百岁财物，那该和父王说什么呀？”

小丫头熟练的拱手作揖，奶声奶气：“祝父王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她作揖时，起初还注视着李僙，等下人带着一托盘上来的时候，那眸子就挪不开了——十二个大红素布荷包，整整齐齐的放在托盘上，每一个都鼓鼓囊囊。

李僙注视着这丫头的天真烂漫，真是爱不释手。他笑的灿烂，抓过一名荷包，交到这小丫头手上：“新的一年，要乖乖听话哟！”

小丫头双手把荷包搂入怀里，笑靥如花，倒在李僙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多谢父王！”

这一撒娇，真是把李僙的心都融化了。不知十多年后，这丫头又要勾走多少世家公子的魂去。

姨娘把这小丫头抱开，李僙又从小到大给所有孩子都发了百岁钱，那荷包也是一名比一名更鼓些，连糜歆的一双儿女也有份。

发到最后，盘中只剩下两个荷包，安子还愣在席上。李秉撞一下他的胳膊道，轻声对他道：“该你了！”

“哦”安子连忙起身，走到李僙身边，学着刚才李秉若干个妹妹的样子，给李僙也磕了个头：“祝义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好！”李僙扶安子起来，将沉甸甸的百岁钱放在他手心，慈眉善目说道：“既然早已正式在府上住下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每个月也可照着规矩在府上支例钱，不会亏待了你的。

对了，秉儿托我给你找个先生，也找好了，过完年就到府上来，一来教你认字，二来也学些规矩，你要好好跟着学，不要像你义兄一样，小时候没个正形。”

李秉朝着李僙做个鬼脸，安子却感激连连，又道：“多谢义父。”

看着他的眸子，李僙忽然之间有了个念想，问：“对了，听你口音，不像是关中人，你家在哪啊？家里还有些谁？需要写信回去吗？”

“我父母早亡，从小流浪，在鄂州一带长大。家里早已没有别的亲人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僙微微点头：“哦！是个苦命的孩子。”说完，他又若有所思：“我记得秉儿说，你是十四岁吧。是至德二年生人？”

“正是。”

李僙摸了摸胡子，注视着他面颊的轮廓，面色略微凝重起来，又问：“你父母早亡，那‘安庆方’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啊？”

“我很小的时候，本来有个乳娘带我，可我四岁的时候她就死了。之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街坊邻里说乳娘叫我此物名字，之后就一直用着。”

李僙点头：“哦！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说完，他重新整顿出笑容来，看着李秉，笑道：“今年的百岁财物就发到此地了。到处闯祸的孩子，是没有百岁钱的，今年你的就没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欢快的嗓门，又充满了整个王府。

这有的地方热闹，就有地方冷清。

太极宫的天牢里，从天牢大门，到牢房，一共四层守备，每一层的人员，均来自不同的机构：吏部狱卒、兵部卫司、大内太监、北衙禁军。各司其职，且相互监督，想在此地动点手脚，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事在人为。

睦王脱了朝服，一身褐布囚衣，背靠着冰冷的墙根坐着，神情哀伤，沉默不语，听着外面的爆竹劈啪作响。

睦王身份贵重，关在最第一层，坎子组北向房里，还能有些光亮透进来。他旁边其他三间狱室，空空如野。这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天牢除了地面上一层之外，还有四层地下牢，每层又分“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八个隔断，隔断之间，以铁门封闭，防止串供。每个隔断中，又有东南西北四间狱室，以圆木栅栏相隔。

“呜~~~”伴着一声狭长又沉重的声响，牢房的门被打开。

禁军将一个食盒从一名太监手接过上，又将令牌交还给他：“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进来。”

那太监点头哈腰，对着禁军连道：“谢谢大人体谅，我们也是奉旨办事。劳烦大人了。”

禁军不理会他，拎着食盒，顺着台阶，走到睦王牢前，取出一盘角子，放在栅栏边。

又听铁门外，那太监嚷到：“殿下，这是德妃娘娘托我带来的‘角子’。娘娘还记着殿下呢。她相信殿下是清白的，殿下一定要挺住啊，德妃娘娘会想办法的。”

德妃娘娘，正是睦王生母。

睦王一听是德妃，心中暗喜，但依旧装出失落神情，坐在墙根，一动不动。

“嘭！”厚重的大门，转瞬又被锁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着禁军走远，睦王连忙爬到牢房口，提起这碗角子，仔细瞧了瞧。黄梨木的碗，里面十个清汤角子，看起很正常。

他将碗摸了一圈，毫无发现，又将角子细细嚼了嚼，里面也是普通肉馅，并没有什么特别。

天牢之中，送饭只能用木器，不能用瓷器铁器，是为了防止牢饭以此为工具生事。

“作何会，刚才那太监的样子，明明就是有消息传进来。”

他心中思量如此，将清汤倒掉，又把碗倒个过来，详细摸了摸，果不其然有一道十分细微的拼接痕迹，即便用手摸，也难以察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正是精细木匠的杰作，靠着隼牟结构，拼接出这双层的碗来，两层木头颜色相同，纹路相近，又不用钉子浆糊做在一起，宛如一块实木。

睦王将碗放在地上，一掌劈下，碗列成碎片，一张薄薄的油纸，出现在夹层中间，密密麻麻的写满蝇头小字。

“睦王殿下，我已查明，蒙海远和阿跌瑟均是太子的人。

阿跌瑟一年前通过进贡大量银钱混成我们的心腹。我亦未料到，他会一朝叛变，打的我措手不及。

此次尾祭行刺事件，是太子借我等给司空闻接风之机，故意谋划栽赃，欲将我等置于死地。

他一年前就开始谋划此事，可见心思之重。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手，我等已无辩白机会，唯有背水一战。

年初五，天牢四层守备均是我的人，我有办法将殿下救出，同时派兵一万从宫外围攻。我知殿下宫中仍有势力，控制宫门，放我们进去，理应不难。

到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期。

初五戌时逼宫，是我等唯一机会，望殿下早作决断。”

信上的落款是“朝恩”。

睦王看完，不仅不生气，反而更加平静，他将油纸放入嘴里，慢慢嚼碎吞下。一切的疑惑终究解开了。

那日，他和鱼朝恩在睦王府，给司空闻接风，只有拉拢意思，并没有谈及任何其他事情。年终祭礼行刺一事，睦王实在半点不知情，的确冤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你个李适！居然比我下手还狠！一年前就开始筹谋杀我。事到如今，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笑道最后！”

李述一拳打在栅栏上，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与此同时，同样的笑容，也出现在了郑国公府。

他年近五十，皮肤有些许皱纹，却依旧白皙，比同龄人保养的好不少。那狭长的一字眉下，一对眸子也露出精明的目光。

这人正是郑国公——鱼朝恩。

“义父为何发笑啊！”说话的正是鱼朝恩的义子——鱼令徽（见一卷）。

整个郑国公府上下都被禁军包围了里外三层，所有郑国公家眷全部被软禁起来，不得外出。

“宫里终究传来消息了！”鱼朝恩指着桌上的食盒含笑道：“你且看看，陛下赐的此物菜，有何不妥？”

鱼令徽详细看了看，连食盒筷子都一并检查了：“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食盒没有暗格，筷子里也没有……我瞧不出……”

“眼睛是瞧不出来的，要用心去看！”鱼朝恩说着，将盘中的菜全数倒在脚下：“陛下赐菜，向来只用银碟瓷碟，何时用过木碟？”说完，把碟子交到鱼令徽手上：“你再仔细瞧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敲了敲木碟，又详细看了一圈，伸手将两面都摸了个遍：“实木做的，不空心，没有机关，也没有暗纹？”

鱼朝恩含笑道：“这是隼牟结构，看似一个整体,实际却是两层贴在一起，不这样的话，作何能骗过禁军？你把它掰开！”

“啪！一声脆响！”木碟裂开，里面果不其然夹着一张宣纸。

“义父，你看！”

鱼朝恩拿过纸条，同样是满满的蝇头小字：

“爱将朝恩，我已查明，蒙海远和阿跌瑟均是太子的人。

阿跌瑟一年前通过进贡大量银财物混成我们的心腹。我亦未料到，他会一朝叛变，打的我措手不及。

此次尾祭行刺事件，是太子借我等给司空闻接风之机，故意谋划栽赃，欲将我等置于死地。

他一年前就开始谋划此事，可见心思之重。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手，我等已无辩白机会，唯有背水一战。

年初五，天牢四层守备均是我的人，我有办法脱困，并控制宫门。我知你摆脱软禁，不是难事，望你能筹备兵马，帅军攻打皇城。

到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期。

初五戌时逼宫，是我等唯一机会，望爱卿不负所托。”

信上的落款，只有一个“述”字。

鱼朝恩将信交给鱼令徽，笑道：“我便了解，这事情是太子在背后搞鬼！”

“我本想坐山观虎斗，两边下注。李适啊，李适！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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