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谁说女子不如男】

庆元楼比不了老北平的“八楼”，但守着琉璃厂的熟人生意，做的也是风风火火，在城南这一块，小有名气，天蒙蒙黑，楼下大厅里就坐满了人，靠近内堂搭着一名半人高小台子，上面正唱着小曲儿，食客们吃一口菜，品一口酒，就着小曲儿，甭提多惬意了。

何琪随女儿奴赵德义至庆元楼时，预定在二楼的雅间里，已经到了一些掌柜、管事的了，这会儿正三言两语的聊着行业内幕，哪家的老爷去了，留下一大家子等着分财产，守不住的奔着琉璃厂变卖就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栅栏的王老爷前几日去了，各位都收着信了吧？”

“得，也不怕各位知道，王老爷是清晨去的，王小爷下午就派荣三来了，可我没去，都守着规矩呢！”

“荣三打你那儿回了，转个身就来我此地了，我也没去，一来没过头七，去了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没见过眼儿，咱虽吃的这行饭，但也是个正经行当，不兴戳祖宗的脊梁骨。”

“二来嘛，得杀杀价，免得一股脑凑上去，他来个坐地起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人唏嘘道：“王老爷，那可是见过老佛爷的主儿，说出来是响当当名声，可惜生了若干个不成器的儿子，人刚去，还没过头七，就闹着分家，王老爷在天之灵要是知道这样，怕是要活活气过来。”

“老话说的好，不怕老子穷，就怕儿子怂，今儿个我斗胆，把话撂这儿，就那几位爷，甭管是万贯家产，只要没王老爷在上头压着，不出三年，定要败个精光。”

“还三年，我看，一年够呛。”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活法，咱可管不着，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说几句，王老爷家的宝贝多着呢，咱可得守住了，还是按照老规矩来，哪家接了，吱个声，大伙一起帮衬帮衬。”

“得！”

“就按老规矩的办！”

“没跑了！”

...

文玩古董的行当，敢大手笔收货的就那么一批人，基本垄断了整个行业，王老爷家的宝贝只能是进入琉璃厂，那么价格也就随他们定了，这便是行业垄断的好处。

酒过三训，赵德义开始介绍何琪，只道是西洋回来的，又说了何琪会洋文，当天促成了理查德先生的交易，大伙儿心思透明，顿时就心领神会了过来，敢情是为了这请大伙吃的饭。

何琪走在门外，随意听了这么一嘴，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随着赵德义一露脸，行业内幕探讨戛然而止，几句寒暄后，开始上酒上菜。

觥筹交错间，何琪把哪家的掌柜，叫什么名，都一一记下了，随即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杯酒，毕竟接下来的活儿，还得指望着大伙。

酒的度数不高，但架不住大伙的劝，几番过后，上了车轮战，一来二去，何琪不免喝多了，脑子晕晕乎乎的，来者不拒，到最后是作何回去的，都依稀记得不甚清楚了。

何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只觉得口渴的难受，心里头火烧一般，掀开被子爬起床，想找口水喝，正巧看到门外的狗娃探着脑袋，端着一碗水。

狗娃一喜，朝着外头喊了一声：“醒了”，便急戳戳的进来了，将碗奉到了何琪口，又道：“喝！”

“咕隆咕隆！”

何琪一口气喝完，顿时舒服了不少，正欲站了起来身，忽见门口站着一道倩影，被融合进了阳光里，斜斜的铺撒在地面上，也不进来。

“狗娃，门口是谁？”何琪问，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呢，就没想那么多。

“怡~~小姐。”狗娃张了张嘴道。

“嗯？”何琪眉头一皱，一时没听明白。

“是我~”如怡站在门外，怯生生的道。

“哦！”何琪总算是想起来了，随即穿上了鞋子，出了门去，见如怡低着头，纠结着十根纤指，藏着绯红的脸，浑然不见前一天的傲娇样儿，不禁一乐乎。

“是有甚么事么？”何琪一面说，一面朝着院里桂花树下的躺椅走去，远见石桌子上早已摆上了棋盘。

如怡抿着嘴儿，低着头，踩着何琪的落在脚下的背影，循步而上，也不作声，但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要报昨日的轻敌之仇。

何琪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怕是大早上就等着了，只是这会儿肚子饿了，想先吃个饭再对弈，便想回身说等会儿再下，哪知刚一旋身，便碰上了低着头走路的如怡。

“先生，我......”如怡怯声道，抬头时，脸上比绯红更绯红，好似犯了错的学生，被班主任带回办公室训斥。

“没事！”何琪和煦的笑着，宽声道：“等会在对弈吧，容我先吃口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先生，是......是我.......”如怡结结巴巴道，看样子有些着急，但到底也没说个心领神会。

“作何了？”何琪疑惑道。

“我......我下午还要上课。”如怡小声道。

“那就下课回来呗，我又不会跑。”何琪又含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下课天都要黑了。”如怡鼓囊道。

这时代，整个社会还是遵循老黄历，传统的很，不似后世，同睡一张床，搞出人命都不算啥大事，何琪顿时心领神会了，天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不方便，若是传出去，有损声誉。

可何琪又一想寻思，觉着不对，便问：“你昨天不是回来的早么？”

“我......我没.......去”如怡越说嗓门越小，最后像是蚊子哼。

“你前一天翘课了？”何琪靠在躺椅上，眦着眼睛，笑的合不拢嘴。

“才没有，是......是我有事，不是故意的。”如怡虚声争辩，见何琪一脸的嬉笑，却是幽怨道：“再说了，我一女子，不似男儿，读那么多书何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作他人妻，踏不出房门半步。”

“谁说女子不如男？”恰时，一道呵斥声传来，中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