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霞飞路88号】

工脚下的大火早已熄灭，灰烬也已经被扫除，可地上还是漆黑一片，没人知道不久之前此地刚消失了三条生命，何琪踩在斑斑点点的残雪上，脱下了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何琪点了一支“哈德门”，心情很不好，因为这件事本来可以避免的，现在事情出了，各方都看着，有条不紊的计划被打乱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谁临时让送的建筑材料？

不明不白的三条人命，这事一定要有个解释？

回去的路上，福叔在安稳的开车，何琪沉郁道：“福叔，不回家了，去办公室。”

霞飞路88号宣沪大厦，法租区，宣沪印刷馆办公点，全沪市最大的印刷公司，每天印刷的报刊多达几十万数，站在三楼工作间里，整条霞飞路的繁华一览无余，对面即是汇丰大厦，两旁也都是各国名企，电车从眼下徐徐驶过，从容不怕，两旁街道上走的大部分都是洋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琪站在窗前前，望着楼下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工作间门被敲响，福叔带着一个人进来了，缺了一支胳膊，何琪转过身，见来人，顿时就心领神会了。

福叔随即出了门，守在门外，何琪望着这人，顿时怒不自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扔过去了，这人干杵着，纹丝不动，任由烟灰缸砸在头上，转瞬间血流满面，很硬气。

何琪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哑然。

“为何事先不告诉我？”

张韶光，鸠兹人，当年随着李礼去湘省的一共18人，张韶光是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那条胳膊就是丢在了洞庭湖，那封电文也是他发回来的，之后何琪与老樵去了湘省，找到了他，此后便向来都带在旁边。

“我错了！”张韶光没有解释什么。

“你不说，我就不了解了吗？你怕我忘了李礼的事，所以就想用此物蠢办法，挑起两帮火拼，把我绑上船，为李礼报仇，是嘛？”

被猜出心事，张韶光一点也不惊愕，对于何琪，他是了解的。

“家属善后好，算工亡，双倍赔偿。”

“我了解了。”

张韶光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出去了。

“福叔。”何琪喝道。

福叔眼中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没注意到张韶光一脸的血，也仿佛没见过何琪刚发了一场大火，进了办公室后，便关上了门，随即便静静的待着。

“查的怎么样了？”何琪闭起了眼，面容严峻。

李礼出事，何琪唯一确定的就是帮里有内鬼，当时行踪被泄露了，事后张韶光说他们是被紧急叫来的，一共17人，之前都不了解要送货去湘省，中间两艘船也没靠过岸，于是船只被炸一定是内鬼干的。

对于张韶光这个说法，现在早已无从考证，毕竟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换而言之，他的嫌疑最大，尽管何琪打心里不相信张韶光是内鬼，也没有这么蠢的内鬼，但不能不防着，于是张韶光并不知道何琪接下来的计划，这才有了当天这一出。

“还没有。”福叔平静道。

“下面人作何说？”

“阿东、阿华两兄弟，说是要请人来烤火。大发，大刘也来问了问，还没动。”

都是一帮江湖草莽，当天你弄了我，次日我就一定要弄伱，找回这个场子，否则没法在闸北混下去，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在帮内，向来以讲义气著称，出了这事，定然不能忍的。

“老樵怎么说？”

“杂志社忙，他在写文章，没过问。”福叔就像是一部百科全书，问什么，都能回答。

何琪虽然极力的想洗白徽州商会与帮里的关系，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老爷子当初靠此物起家，何琪接的是老爷子的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下个帖子给卢公子，晚上百乐门见。商会那边也去通知一下。”夜晚闸北火拼必不可免，要想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不吃亏，就不能让他们束手束脚，毕竟靠近法租区，动静大了不好收拾，何琪要想办法替他们创造环境，那么浙省督军卢永祥的独子卢小嘉就是关键，虽然档次够不上袁二公子与段鸿叶，但在沪市这一块来讲，无人敢惹。

福叔心领神会，退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了何琪一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办公桌上有一台旧式的摇号电话机，何琪一下子无事可做了，想了想，给《萌生》杂志社打去了一名电话。

此时杂志社里最是忙碌，《萌生》是月刊，每月30号发售，《新年轻》是每月15号发售，两者刚好错开时间。

临近月末，审稿，最终定版等琐事一大堆，忙得刘半夏脚不离地，接着电话便急促道：“喂，有甚么事吗？”

“是我！”何琪含笑道。

电话那头一顿，刘半夏听出了何琪的声音，这么个大老板一个月不着一次面，想想也太不负责了，索性打趣道：“你是谁啊？”

“半夏兄，你就别装傻充愣了，我自知我这个老板当着不称职，为了赔礼，明晚我在家里设宴，款待全体杂志社编辑与同仁。”

“嫂夫人昨天早已来了一趟，还买了诸多礼品，特意嘱咐了这件事，我们《萌生》杂志社全体13名员工，一定会在明晚准时出现在‘李公馆’，好好敲一顿你此物甩手掌柜的竹杠。”

“敲竹杠肯定是敲不到了，家常小菜倒是有几碟，一杯黑杜酒，一碟肉酿面筋，不知可否？”刘半夏是江阴人，黑度酒是江阴特色酒，肉酿面筋是特色菜，可见何琪用心了。

“那敢情好啊！我一个小编辑，能被堂堂日理万机的徽州商会总裁记在心里，荣幸之至。”刘半夏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德潜最近有没有给你来电？”

“前几天来电了，说是孑民先生想聘请他和豫才去北大，他答应了，年后就报到，不过豫才还没答应，想让我劝劝豫才。”

“对，就是此物事，我在豫才兄那边说不上话，估计也只有玉白兄你了。孑民先生去北大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以北大为基础，扫除六朝骈文，推广新文化，那么豫才此物干将就一定不能缺席。”

事实上，就此事迅哥儿也来电提到了，并阐述了不想去北大的意图。

现阶段，北边有钱玄，迅哥儿与沈秋明组成的白话文阵营，南边有《新年少》与《萌生》加油助威，白话文早已初步取得了与文言文对抗的资本。

此物时节，孑民先生又再入北大，意图不言而喻，就是要给白话文与文言文提供一名公平交战的平台，但同时也伴随着诸多规则的限制。

沈秋明本来就在北大教书，现在财物玄又去了北大，迅哥儿是想留一手，不想被规则限制的死死的，所以才不愿去北大，就与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一样。

何琪很能理解迅哥儿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劝解，不过这事在电话里一时说不明白，何琪道：“半夏兄，豫才不想去北大，自然有其缘由，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明晚当面我与你细说。”

“好！”刘半夏吭声应道。

挂断了电话，何琪点了一支烟，靠在了椅子上，细细得思虑，新文化运动的进程不经意间提前了不少，在原有的历史中，新文化与文言派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是仲浦先生去北大当文科学长，如今仲浦先生顾着《新年轻》，还没动身去北平，双方就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刻了，何琪担心钱玄顶不住压力。

倘若迅哥儿能进北大，那是最好可，但迅哥儿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何琪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快速促成仲浦先生去北平，这一尊大神只要往那一站，一切都稳了。

说干就干，何琪当即又拨了一个电话到《新年少》杂志社，接电话的是易白沙先生，他说仲浦先生有事出去了，等会才回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何琪挂断了电话，下了楼，坐上了车，直奔“渔阳里”胡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