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医修的事你别管】

梅文鹤医术超绝，修为却算不上太高。

是以他一进宗，便有不少人察觉到了。转瞬间就有求医的弟子长老找了过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梅文鹤见了人，回过身问：“作何不见我师兄，近日宗中出了何事？”

长老听出他潜在的意思，忙道：“这几日无人为难沈师侄，你师兄应该就在峰中打坐调息。”

——不知为何，宗主近日偏心得紧，不仅罚了那个陈江海，还让人牢牢盯着沉水峰峰主，防止他去报复。

在这种节骨眼上，谁会闲得没事跑来找沈映宵的麻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在峰中？”梅文鹤转头看了看肩上停着的小鹤，复又抬头，眉心微蹙，“可峰中并无他的气息。”

他一个医修，极擅感知，师兄的修为同他不相上下。若人真在附近，调息流转，他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死了？

梅文鹤想起沈映宵那诡异的伤势，心中微微一沉。

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元婴期只是在那群大能面前不太够看，可若单独放出去，仍称得上一句高阶修士——像这种修为的人，即便真的不幸故去，灵气也会反哺四周，不可能像这样毫无痕迹。

梅文鹤在门外思索着踱了几步，忽然让其他人稍微退开，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指节大小的奇异珍珠。

灵力一捻，珍珠在他手中化为粉尘，又被撒到空中。空气中很快流转出彩色光芒，雾气般凝聚，许久不散。

扔出粉末的同时，梅文鹤也取出一块帕子，一并丢了出去。

围观者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认出那珍珠，略微一惊：“这是留影蚌孕育出的明珠？”

听说这种蚌珠千年成型，藏于深海，一粒难求，佩在身上时会流转出万千光华。若是放在拍卖会上，那些爱美的修士能拼得倾家荡产。可它在梅文鹤这里却被随意碾碎，扔土似的丢了出去。

还有些人并不认识这珍珠，只好奇道：“那帕子是做甚么的。”

梅文鹤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粉尘上，平日里又给病人们答疑解惑惯了。听到人问，他随口便道：“师兄负伤时用过它，它上面留着师兄的力场。”

旁人一怔，愣愣道：“你师兄的帕子？那它为何在你手里？”

“……”

梅文鹤回过神，面不改色：“师兄那病症来得诡异，我至今未解其中奥妙，闲暇时便借此剖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尽管不太懂原理，但可能这就是医修吧。

闲聊间，众人忽然窥见变化，全都噤了声，屏息望着前方。

——珍贵难寻的留影珠，果不其然不止“装饰”一种用途。

那些在空中悬而不散的粉尘，竟真的循着沈映宵残留的气息，构筑成型，化为一道虚渺的人影。

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姿和衣着来看，这虚影的确便是朗月峰上的那位大师兄。

梅文鹤目光流转，心里微松：影像还算清晰，可见师兄刚离开这里不久，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许还赶得及。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那道由粉尘勾勒出的人影，从容地动了起来，还原着昨夜沈映宵的行踪。

沈映宵似乎有心事，他在门外徘徊片刻，忽然仿佛下定了决心，出了了屋子，来到院中。

梅文鹤长袖一挥，让挡路的人退远。

没了阻碍，那个身形虚渺的师兄一路出了去，走到了由法阵构筑的屏障旁边。

这法阵理应是凌尘布下的，沈映宵走不出去，于是放弃似的退了两步。

这时，空中残留的气息被他人侵染，另一道虚幻的幽影凭空出现——昨晚这里竟然还有另一名人。

那人刚一现身，沈映宵就如同被他隔空敲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黑影随手接住沈映宵，用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姿势将人拎起，打破屏障，往深林行去。

梅文鹤下意识地追向那边，粉尘却已到了极限，哗啦消散——出了这间院子，阵法和气息太杂，留影珠维持不住，无法再复现更多的事。

梅文鹤停了下来脚步，静静望着那散落一地的粉尘。

许久，他低笑一声：“真是有趣。”

本想找他求药的人瞥了他一眼，无声退开一圈：“……”这位医修看上去心情不好……要不他们改天再来？反正病也算不上急。

倒也有一两个敬业的长老，更专注于这件事本身：“那掳人的家伙是谁？我昨晚就在朗月峰，却竟对此一无所觉！莫非他修为要高过我？”

梅文鹤环着双臂，垂眸想了想：“如今师兄已不再背负‘结侣’之事，竟仍有人处心积虑地对付他……这么看来，先前他忽然道心走岔，或许不是偶然。”

梅文鹤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药囊，垂下眼睫，敛住眸底弥漫的杀意。

前几日沈映宵虚弱伏在仙鹤背上的画面，无声在他脑中闪过。一联想到那样的师兄竟要落入别人之手……

可杀意归杀意，事已至此，他究竟该去哪里寻人？

……

梅文鹤念叨着自己师兄的时候。

另边，也有人罕见地在想着他。

凌尘离宗之后，按沈映宵先前所说，去了梅文鹤所在的郁青山。

他并未用符鸟提前知会，由于那符篆并不比他御剑更快。可此时，没有预约的坏处便体现了出来——等他赶到，梅文鹤早已转身离去，当地的人也说不出他究竟去了哪。

这让凌尘略微怔了怔。

梅文鹤慵懒随性，总是做甚么都慢吞吞的，且从不接急诊。他每每在外出诊，到了一地总要先沐浴焚香，住得舒坦了，才肯耐下心来开始做正事。

二徒弟只是挂在他名下，不常同他一起修习，即使如此，凌尘也记得他的性子。

前日梅文鹤给沈映宵传信时，才刚到郁青山。按凌尘的推测，自己赶来时，梅文鹤应该才才结束他那套繁琐的流程，开始给别人诊治。

谁知自己却竟扑了个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找到人，凌尘只得离开。

思索瞬间，他并未按照原定的计划赶去结侣大典的举办之地，而是打算先去找医修，解决自己体内的异状。

这种状况，不管是截杀还是‘结侣’，显然都无法继续施行，他一定要先弄心领神会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先前那些他并未在意的细小异样，不知何时愈演愈烈，竟让他御剑时都险些分神。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事关重大，凌尘难得做出了保守一点的选择。

可麻烦却还是找上了门。

又一次元婴异动，凌尘一身冷汗，被迫停下调息。

没等灵力流转完一周，他忽有所觉。

凌尘咬牙压制着体内的虚软，伸手紧握剑柄，睁眼的与此同时往斜侧方扫出一刃。剑风凌厉，从地底探出、正伸手抓向他的黑影应声而断。

那袭击者被轻易斩成两截，可面上却依旧带着诡异的微笑。凌尘抬眸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一团膨胀到极致的水囊，忽地炸开。

冷冽灵力流转在凌尘周身，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鲜血和碎肉。可那血肉竟化为粉尘，眨眼融进他的灵力，附骨之蛆般沁入经脉。

凌尘体内暗藏的毒素，原本像一片蛰伏的燃料，静静流淌，存在感低微。

但此时它们却像是被火星沾上，轰然引爆。

微颤的手指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片刀刃般尖利的灵力从他身上蔓延开，向四周席卷，浓密的树林如遭风暴，瞬间被搅得枝叶横飞。

难以言喻的酸麻从周身惊起，四肢百骸仿佛落满了种子，嫩芽四处萌发。凌尘目光瞬间失神，他攥紧剑柄，堪堪用剑支住身体，缓缓跪倒在地上。

尘土弥漫，骇人的风压铺面袭来，一道藏身在暗处的红衣人影稍一犹豫，便被割出一片血口。

他低骂一声，只得飞后面退，暂避锋芒，不敢近身。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了毒还这么难抓，还好上面那位有点脑子，没让我们直接上手。”红衣人面色阴鸷，却不见太多焦急。

他停在天边，简单处理过伤口，好整以暇地等着毒素爆发、凌尘彻底倒下。

等了许久，那冷冽的风暴终于停歇。

红衣人这才飞身过去，可往脚下一看，那里竟空无一人。

“跑了？”他一愣，旋即低笑起来，阴冷道，“那副样子，又能逃到哪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阵盘，捣鼓瞬间，指针飞速旋转，逐渐定在一名方向。

红衣人露出一抹冷笑，飞身想要追向那边。

然而才迈出一步，脚下枯叶当中，忽的腾起几只蝴蝶，个个巴掌大小，蝶翼纯黑，眨眼便已翩然飞至他跟前。

这蝴蝶生得诡异。红衣人觉出不对，腾起灵力挡开。

可相触的弹指间，和刚才凌尘的遭遇一样，那些蝴蝶竟忽的化为粉尘，顺着灵力钻入他四肢百骸。仿佛一簇尖锐的玻璃碴被塞入体内，剧痛顺着血流，划遍全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啊——！！”

林中响起一声惨叫，红衣人栽倒在地，长虫般在地上扭动挣扎，指甲在自己身上划出道道血印，手中阵盘应声摔出。

他后面，一道黑衣人影无声从阴影中站起。

沈映宵一身银丝镂边的黑衣，半脸面具泛着冷冽银光。他跨过红衣人，走向阵盘，随手将这东西捡了起来。

垂眸扫过手中阵盘，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红衣人，他微一抬袖，无数漆黑蝴蝶从他袖中涌出，团团盖在那人身上。

杀猪似的惨叫声迅速消失。

整片深林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