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姗姗对我很重要】

来不及听完，裴言便挂断电话，沉声命令陈见联系私人直升机。

沉重而恐慌的气息飞快蔓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肖谣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方寸大乱。

裴言双手按住她的肩上，语气急促：“谣谣，你先上岛，我立刻就回来找你。”

肖谣只觉无比的疲惫又可笑，她勾起讥诮的笑容：

“怎么了？是姜姗姗要死了，急着让你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话一出，裴言的目光骤然变冷，转头看向她的眼神无比的陌生。

“肖谣，你作何能说出这种话？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能不能分得清楚轻重？”

肖谣笑得更冷：“到底是谁在闹？我承认我没你的女兄弟豁得出去，为了争个男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我可做不到为了让你留下而跳海！”

裴言的面上罕见地出现了怒气。

恰好直升机赶到，他低沉道：“你先冷静点，在岛上等我，我转瞬间就回到。”

说完，就头也不回脚下了直升机。

机翼掀起的狂风带着海水的凉意，吹得肖谣浑身冰冷。

“小姐，你还上岛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船长的询问声。

肖谣看了眼早已消失在天际的直升机，旋身踏上甲板，一步步独自走上了寂静的孤岛。

海风无休止地吹，卷起咸涩的冷风，浪涛一遍遍拍打海岸，像是在重复无人应答的低语。

她终究憋不住眼泪，在空无一人的岛上，低低哭了起来。

小时候，在父亲因任务牺牲前，曾悄悄带她上过一次这座荒岛。

在这里，他不再是需要隐姓埋名的缉毒警察，她也不是每天被妈妈打骂的单亲孩子。

她可以放肆地趴在他宽大的背脊上，一遍又一遍大声地喊他“爸爸”……

尽管只有短暂的三天，但那段时光，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轻松的回忆！

回忆着父亲已逐渐模糊的脸，肖谣哭得累倒在沙滩上，紧抱着自己蜷缩的身体，陷入了昏睡之中。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了洁白宽大的软床上。

浑身滚烫，头晕脑胀。

一名管家模样的女人正在门外和谁打着电话，见她醒来，快步走过来，急切道：

“太太，您没事吧？”

肖谣开口，嗓子沙哑：“我作何在此地？”

管家道：“太太，我们登岛的时候发现您在海滩上睡着了，海上风大，您这是受了寒……”

肖谣环顾四周，看着这明显是紧急被开发过的岛上设施，眸底黯淡，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知昏睡了多久，额头上突然覆盖上一只冰凉的大手，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

肖谣睁开眼，对上了裴言晦涩难懂的眼眸。

他隐忍着怒气：“肖谣，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肖谣脑袋晕沉，一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滚开……我不想梦到你！”

裴言攥住她推攘着自己胸膛的手，反问道：“不想注意到我？”

“你为了逼我回到，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知不知道，要是再晚一点被人发现，你现在早已冻死了！”

肖谣只觉着好吵，迷迷糊糊捂住耳朵，翻身再次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因高热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神奇的是，刚感觉冷，暖意立刻包裹身体，刚感觉热，冰凉的触感又覆上皮肤，一夜反反复复。

梦里，肖谣疑惑极了，难道是爸爸显灵了?

重新醒来，她毫无预兆对上了裴言疲惫的眼睛。

愣了好几秒，皱眉道：

“你作何在此地？”

裴言眼底乌青，气笑了：“昨晚叫我名字的时候倒是叫得亲热，现在睁开眼又不认账了？”

肖谣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冷笑道：“作何，你的女兄弟抢救回来了？是不是医院送晚了，伤口早已愈合了？”

提到姜姗姗，裴言面色微变，“先不说这个。”

他叫医生进来给肖谣做了检查，得知她已经恢复后，松了口气，随即就要遣散岛上的其他人。

肖谣阻止：“不用，回去吧，我不想待了。”

裴言只当她是因为之前的事闹别扭，“我才刚上岛，你就要赶我走？”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柔声覆在她的右耳：

“你之前说上岛后就告诉我原因，现在可说了吗？”

肖谣注视着他那刻意放得柔和的眉眼，忽然觉着没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明明实现了年少时的心愿，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她道：“裴言，你永远也不会了解答案了，你没必要待在这里，回去陪你的女兄弟吧。”

裴言也不恼，只将她抱得更紧了。

“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不走，我就要在岛上陪着你。”

肖谣用力推开他，“随便你。”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荒岛上短暂的一天，对从小养尊处优的裴总来说，恐怕是最漫长难熬的时光，但他却始终笑意盈盈，一句抱怨也没有。

可肖谣却能感觉到他的刻意示好和欲言又止。

直到夜色降临，裴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谣谣，你还依稀记得我们生平头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肖谣怔愣，回忆如同海浪袭来。

高一才上了几天，妈妈就找来学校，当着班主任和所有同学的面，掀了她的课桌。

又拽着她的头发，将她一路拖拽到操场。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读再多书有甚么用，蠢东西，只有你表哥发达了，以后你才有依靠啊！”

“你表哥只是没发挥好，才落了榜，只要凑足钱，还是能上私立大学的！你今晚就跟着舅舅去外面打工！”

操场围满了人，妈妈的谩骂声尖锐又难听，似是想以此将她彻底击垮，好让她再也不敢回学校。

可肖谣偏偏死死咬着唇，不管旁人的视线多么刺眼，不管多么难堪屈辱，她都一动不动地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就在这时，一道高瘦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少年肤色冷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他侧身，挡在了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她身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一出现，原本无动于衷的校方随即跟着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最后，妈妈恶狠狠啐了一口痰，骂道：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出，看你能赖多久！”

少年似是从未遇到过这种蛮不讲理的人，眉头紧蹙。

沉默片刻，他拿出便利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地址，递到她面前。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裴言】

他说：“向她证明，你可凭借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

这段曾无数次救赎于她的回忆，由裴言提起，却令她不受控地感到难堪与痛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肖谣避开他的视线，紧抿着唇：“怎么陡然提此物？”

裴言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决心：“谣谣，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姗姗……”

“嗡——”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用力捶在了肖谣的心脏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向他，胸口剧烈起伏：

“裴言，你一整天心事重重，就是想跟我说此物？”

裴言看着她，神色痛苦：

“谣谣，姗姗她不是故意的，这几年她在国外遭受的经历你无法想象，她只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办了，才会做错事……”

“我会让她向你赎罪，会让她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但希望你也能够给她一名机会……”

最后，他道：

“谣谣，姗姗对我很重要，如果你爱我，请你理解我。”

注视着裴言手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惨白协议，肖谣一瞬间如坠冰窟。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急匆匆特意赶回来找她，怪不得他舍得抛下姜姗姗，留在岛上陪了她一整天！

“裴言，你这是要逼我签吗？”

裴言紧握她的手：“谣谣，我会在岛上陪着你，直到你想清楚了为止。”

肖谣用力甩开，情绪澎湃：

“你滚！裴言，你真让我感到恶心！为了姜姗姗，你连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也能抛弃吗？”

恍惚间，她宛如又回到了那个沉冷绝望的病房。

只是这一次，逼迫她的，不是姜姗姗请来的地痞流氓，而是她的丈夫！

裴言宛如被她的话刺痛了，低沉道：

“肖谣，那你呢，你表哥的店铺偷工减料，消防隐患遍地都是，这是事实！否则也不会因为一名烟头就引发那么大的火灾！

可你不也想为他来找我帮忙处理吗？那时候，你为何又不说我的处理方法不道德了呢？”

他喉结滚动，几乎是恳求：

“谣谣，我不奢求你理解共情姗姗，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去针对她！”

肖谣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整颗心都疼痛了起来：

“裴言，在你眼里，我和林立是一样的人吗？我甚么时候为了他们来求过你？”

裴言眸中忽然闪过淡淡的讥诮，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肖谣几乎要崩溃，她背过身去，眼泪唰唰往下流。

陡然，裴言的移动电话响起，他不耐地接通。

陈见小心翼翼的嗓门从话筒传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裴总，刚刚医院那边联系我，说太太的妈妈急性脑溢血病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