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你太重，我接不住……】

怕孩子睡不惯硬板床, 在搬进来的第一天，苏欣妍就把丈夫冬天盖的棉被翻出来，当成床垫铺在床上。

宁远行这儿除了棉被还有一床夏天盖的薄被子, 不用怕没被子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算是真没被子，现在天气热，也能直接拿个衣服什么的搭一下肚子。

别让肚子着凉就好。

小在在翻着小肚皮在爸爸的床上呼呼大睡，全部不知道, 在她睡着后, 妈妈还在到处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

上头已经在给宁远行办理退伍转业手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他出院后, 他们一家就得从军区搬出去, 回老家。

一般军人退伍转业, 都会被安排在家乡所在地区的国家单位就职。

所以在丈夫出院之前，苏欣妍得先把他的东西收拾收拾, 全部打包带走。

那些不太方便拿的, 她打算全都一股脑寄回去, 这样子比较省心省力。

毕竟他们回去得坐长途火车，而苏欣妍显然不认为, 自己一名人能又带着受伤的丈夫，又拉着幼小的孩子，还能抗得动一大堆行李。

虽说到时候, 肯定会有人帮忙送他们上火车，但她独立惯了，能不麻烦别人的事情尽量不麻烦。

从来都收拾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堪堪搞定。

苏欣妍去洗了个把脸, 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上床休息。

睡梦里，察觉到妈妈的气息, 小在在自觉滚进她怀里，被妈妈下意识搂住，轻轻拍了拍，哄没两下，母女俩一起熟睡了。

时间过得转瞬间。

转眼就到了宁远行出院的日子，也是他们一家人不得不离开军区的日子。

今日是个好天气。

艳阳高照，却作何都照不亮宁远行低落不舍的心。

一大早，就有许多穿着军服的人出入他的病房，包括不少军区领导，都是来给他送别的。

预定转身离去军区的时间是正午，到时候会有人开车送他们一家人去火车站。

他们是下午四点半的火车，部队给安排的，直接给安排了个特殊的软卧车厢，不仅就在乘务员休息车厢隔壁，全程还只会有他们一家人在里面，不会有别人打扰，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修养了两个多月，宁远行已经能在别人的搀扶下，依靠着拐杖渐渐地走路。

但也走不了多久。

他伤得太重，右腿粉碎性骨折。

这种伤落在普通人身上，至少也得三个月以上才能下得了地。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势。

能恢复得这么快，还要多亏了宁远行的身子板足够硬。

“嘟嘟……”

一辆座驾逐渐靠近，停泊在他们面前，开车的是杜强，这才还是由他送他们一家人去火车站。

“车来了。”苏欣妍轻声说：“我扶你上去吧。”

“嗯。”宁远行低低应声。

“营长，我扶您。”杜强从车上下来，帮着搀扶宁远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到这一声营长，宁远行顿了下，说：“以后别叫我营长了。”

他已经不是了。

“那可不行。”杜强倔得很：“您这辈子都是我的营长！”

宁远行不再说话了，他双眼通红，说不出话。

扶着宁远行上车后，苏欣妍又和杜强一起将他们的行李全都堆上后车厢。

大部分行李都被她提早寄走了，剩下的也就三个大背包的量，努努力，还是能提得动的。

她小手微抬，想去帮他驱散，却被一只覆盖在头顶的温热大手打断。

小在在坐在爸爸旁边，侧头注视着爸爸面上不断浮现出的【悲伤】、【不舍】等负面情绪。

“在在。”

“嗯？”

“人有时候，也是需要一些情绪上的宣泄。”

“在在不明白。”

小在在满眼迷茫。

宁远行见状，微微笑了笑，温柔道：“不要紧，我们在在长大后就明白了。”

“可是在在已经长得很大了。”

小在在张开双臂，比划一名‘大大’的姿势，表示她真的长得好大一只了。

她比去年都高了两厘米呢！

“那得再大一点。”宁远行说。

“得多大？”小家伙想要个具体的奋斗目标。

“大到在在牵着另一个男孩子来到爸爸妈妈跟前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时候他说不准会比现在更加哀伤。

或者恼怒？

歪歪脑袋，直觉爸爸不是在说什么正经话的小在在不理他。

她却没发现，在跟她说话过后，爸爸脸上的负面情绪标签少了许多。

转瞬间，苏欣妍跟杜强上车，一家人出发去火车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当车子驶离军区的时候，宁远行紧紧握着拳头，双眼执着地目视前方，逼迫着自己不要回头看。

没必要了，看再多眼都没必要了。

一只肉乎乎还带着奶香味的小手摸上来，擦去宁远行眼角的一滴泪。

他垂眸，对上女儿担忧的小脸，抬手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以后，爸爸就是在在跟你哥哥们的爸爸了。”

爸爸不当别人的爸爸了吗？

这句话小在在没问出口，直觉倘若说了，爸爸真的会哭的。

再长的路终有到达尽头的时候。

汽车抵达火车站，苏欣妍扶着宁远行，小在在自觉跟在爸爸妈妈旁边，杜强帮着提行李，一路送他们直到上火车。

站在车窗外，趁着火车还没开，杜强双腿并拢，抬手，对着宁远行郑重地行了个军礼，双眼通红地说：“营长，我代表其他没能来的兄弟们跟您道别，请您，一路保重！”

“这些都是兄弟们的一番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话落，他从怀里掏了掏，翻出一个小布袋，飞快地丢进车窗里，而后旋身，逃难似地跑了。

生怕宁远行追上来把布包还给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还没跑出多远，身后就涌出出一阵巨大的怒吼，吓得杜强跑得更快了。

*

“你别喊那么大声，吓到孩子了。”

苏欣妍边给丈夫拍背，帮他顺顺气，一边生气地数落他：“有话不能好好说？再不济你实在不想拿，回去了还能把东西往回寄，瞧你这又生气又锤床的，这是嫌弃你身子骨恢复得太好，还想再回医院里躺着去？”

见妻子真动怒了，宁远行乖乖挨训，不敢说话。

他瞧着对面床铺上睁着一双大眸子看他们的女儿，总觉得相比起他，生气的妻子更加吓人。

没看见小在在小心翼翼偷瞄的其实是她妈吗？

自然，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在在，把脚下的东西捡起来。”苏欣妍吩咐女儿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好，”小在在站起来，乖乖过去把布包捡起，递给妈妈：“给。”

“给你爸。”

转向，重新递出去：“爸爸给。”

宁远行接过布包，毫不避讳地在妻女面前打开，将里头的全部东西都倒出来，堆在床铺上，叠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一堆钱跟各种票。

零零散散，全都是大家凑起来，送给宁远行的一份心意。

所有人都了解，宁远行的腿以后很可能落下残疾，他们忧虑他未来的生活不好过，于是特意凑出这份钱票来给他。

这是他们最后力所能及可给他的帮助。

“你要收下吗？”苏欣妍问。

这些财物看似零散，但其实这一堆粗略加起来也有个两三百块，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些都是丈夫战友们送给他的，苏欣妍自觉无权处理，于是全数交给宁远行自己做心中决定。

“收下吧。”宁远行喉间哽了哽，被战友们的行为心生感触到了，他明明很想哭，却笑了起来：“到底是兄弟们的心意，不能给辜负了。”

这份情谊他会牢牢记下，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兄弟们。

火车上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无聊。

索性这一次没再发生什么窃贼事故，他们很顺利地到站，就是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特别是宁远行，大病初愈，又舟车劳顿，长途奔波，下车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堪比白纸。

苏欣妍身前一名包，背后一名包，边手上挂着一个包，还得搀扶着丈夫，走得极其艰难。

小在在很乖巧地跟在爸爸另一边，高高抬着双手，帮着搀扶。

未免跟人挤，他们一家人特意等晚了些，等大家都下去得差不多，才相携下车。

刚一下去，就听见一道变声期的公鸭嗓很激动地喝道：“爸妈妹妹！”

一家三口没反应。

认不出那道嗓门的主人，也没觉得是在叫他们。

直到跟前被拦了个高大身影，他们这才惊愕道：“小翰，怎么来了？”

“不仅我，阿航也来了。”

穿着白衬衫的小少年渐渐长开，身量抽长，逐渐显露出如青竹般优雅挺拔的身姿。

宁翰抬手一指，三人齐齐扭头，就见宁航双手插兜，目光沉静，从远处慢悠悠走来。

他缓步而来，犹如画中少年漫步而出，清冷出尘。

苏欣妍跟前一晃，仿佛穿越时空，提前看见了哪位在未来高高立于科研界顶峰的大佬。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可此物画面很快就被一道小身影打破了。

“二哥~”

只见小在在颤着小奶音，一脸兴奋，颠颠儿地直奔宁航而去，一个飞扑，把他扑倒在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呀，你作何没接住我？”

兄妹两个一起摔倒，小在在还挺委屈。

宁航双手撑着地，半坐起来，闻言沉默了下，在违背自己的良心跟惹哭妹妹之中，选择了自己的良心。

“……你太重，我接不住。”

“……”

“我不喜欢二哥了。”小在在生气了，哭唧唧地爬起身，跑回去找大哥告状。

那一头的宁翰双手都帮着妈妈提满了行李，实在没手抱妹妹，只能安慰她：“乖，奶奶在家给炖了肉，还买了糖葫芦，咱们回去吃好吃的，不搭理你二哥。”

“糖葫芦！”小在在一听见吃的，双眼亮晶晶的，立马忘记前一刻的小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