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演技得靠打小练】

苏达济坐得端端正正，闭着眼，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倘若前面摆一名大镜子，镜子周围装一圈灯泡，那我现在享受的就是明星待遇——他心里这么想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达济没吹牛逼，正在摆弄他的就是剧组里的造型师，他人现在就在化妆间里坐着。

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达济一名熟识的老乡介绍他去剧组里客串一个龙套角色，一天包吃、给50块钱、车接车送、直接接触偶像明星，过瘾可瘾？

但苏达济不在乎此物，他觉得自己的表演天赋总算得到了一名可以尽情施展的舞台。他要释放自己，他要彰显才华，他要感情充沛、慷慨激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娴熟的演技在爆发的那一刻感动了导演，感动了摄影师、灯光师、场记还有经纪人，在他被导演认可的那一刻，经纪人冲上前来握着他的手要跟他协商出道的事宜。接着就是电视剧热映、电影上座，他还要出单曲、出唱片、接着就是开演唱会……

精彩人生的序幕就从今天隆重拉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是……

这么重要的一天绝对不能被任何不利因素干扰。

于是……

今天的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讲，尤其是振东帮那几个臭小子。

一旦让他们了解有拍戏这么好玩的事儿，那群货肯定觍个大脸跟过来。

不管啥事儿，只要他们若干个在跟前儿，没有不被搞砸的。

于是……

苏达济当天一早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校门。

但是……

“姐姐，干嘛拿小刀刮我头皮呢？”苏达济边想着学校里的那群厄运使者边感受着头顶飕飕的小凉风儿。

“别动，这是角色形象需要，你这头发必须修！”造型师姐姐用力掰正苏达济的脑袋。

苏达济顶不愿意别人动他头发，可他相信此物造型师。

苏达济今天的任务是扮演一名医生，有一整段台词。为了此物角色，造型师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发胶发蜡定型喷雾什么的没少用，卷发棒、直板夹，能用的全上场。

苏达济感觉今天的自己就是《白色巨塔》里的里见修二。

但当导演见到他的第一面时，苏达济发现一切好像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精彩。

“造型师呢？为什么医生没穿裤子！白大褂底下是光着腿的！你瞅瞅这是医生吗？这是痴汉啊各位！看见小女孩就把外衣掀开的那种痴汉啊喂！”导演暴跳如雷。

造型师赶忙解释道，此物人腿太矮了，现场准备的所有裤子他穿上去都显得层层叠叠，裤腿还特别容易绊脚。灯光跟监视器的线在地上码得乱七八糟，等下的戏份还需要推轨，旁边还要有工作人员打反光板，病房里的空间又比较狭小。综上所述，怕出危险才让苏达济下身不穿戏服。

造型师掀开他的白大褂给导演看：“他里面穿着的是自己的运动短裤，由于比大褂短才显得里面没穿裤子。”

反正等下拍摄的景别不入下半身，不打紧的。

衣服的事儿算是过了，但导演仍然皱着眉头，左右端详苏达济的脸。

“发型还凑合，可是整张脸还是显得太年轻，造型师你再想想办法。”

造型师提议加撇胡子试试，导演颔首。

可这胡子一粘，导演的眉头反而更紧了。

“作何越看越像谢广坤！”

谢广坤？苏达济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趁导演跟造型师争论不休之时，赶紧去卫生间看了眼镜子。

可不么，镜子里的苏达济活脱脱就是《乡村爱情故事》中谢永强那个黑不溜秋的爹。

感谢造型师的刀法，让苏达济本不富裕的头顶更显贫瘠；感谢那大剂量的发胶发蜡跟定型喷雾，使苏达济本就单薄的头发更显服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那新粘的一撇唇须，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加上此刻苏达济满不情愿的噘嘴跟乌云密布的眉眼，与谢广坤如出一辙。

正当苏达济沾着吐沫拯救自己捉襟见肘的空气侧刘海时，场记把他拉回了现场。

导演看看手表再看看苏达济，用力地叹了口气：“行吧！让保镖上来！”

那样东西演保镖的人一出现，苏达济差点背过气儿去——不是别人，正是毕老师。

“我的妈！我要的是正经保镖，不要此物大长头发牛郎！”导演再一次陷入了崩溃。

造型师赶紧上前把毕老师的长发扎了起来，结果毕老师却因此举而显得更加秀气。

那一刻就连导演都觉得此物人有点过分好看了，这么一比仿佛连主演都有些逊色。

“不行！还有没有保镖！给我换！”

趁大家手忙脚乱找其他龙套时，苏达济赶紧把毕老师拉到一旁。

“你怎么在这儿？”苏达济半是嫉恨半是沮丧着问毕老师。

“昨晚在校门外有群头拉人，我那会儿正巧从市里往回赶就被他们拽上了。本不想来，可是据说演一天包吃包住还给200块钱，我就来了。”

“200？不是50吗？”苏达济陷入了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迷茫。“还有别人了解这事儿吗？”

毕老师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了解，反正他昨晚就在这儿跟另一名导演组拍了一宿的戏。

这时副导演跑过来说下午戏的群演刚到现场，有个演员外形特别“保镖”，要不要上来试试？

导演看看手表，挠挠脑袋，大手一挥表示赶紧上人。

没过多久，新的保镖穿上西服隆重登场。

导演的眼眶子都快瞪出血了，指着此物演员对副导演大喝道：“我们此物戏是个偶像剧！不是黑帮片！我没让你真的把道上的保镖给叫过来！再说这是个人吗？这是谁从动物园里把熊给牵出来了！”

正是，饰演保镖的新演员正是林心如。

听见导演对他的形容，林心如颇为不快，反应在面上让他更像是从《无间道》剧组借过来的似的。

趁着导演跟副导演还有造型师眼下正争吵的空当儿，苏达济跟毕老师赶紧把林心如给拽到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呀，作何是你俩？”林心如憨厚又不失惊喜地含笑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作何也来了！”苏达济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哦，今天一早有个群头在学校门外找群演，正巧我今早逃课打算去外边吃早点，就赶上了。”

笑得直不起腰来的毕老师问林心如怎么就过来跑龙套了。

“哦，群头说这儿管饭——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但是不给财物。我都没给他反悔的时间，一脚就跨上车了。”林心如感觉自己捡到天大的便宜，十分认真地说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达济跟毕老师对视一眼，很默契地谁都没有点破关于酬劳的事儿。

“那还有没有认识的人跟你一起来？”苏达济谨慎地追问下去。

林心如抹了一把汗：“妈呀，一听说管饭，不得乌央乌央一帮人冲过来！装了整整两辆大客车！我哪能看见谁是谁！”

就在他仨喜相逢之时，导演那边可能是出于对林心如的畏惧，再加上时间浪费得太多，便勉为其难让苏达济跟林心如赶紧归位。

“我跟你俩说，此物戏特别简单，你俩待会儿从这儿走到那儿！”导演把动线一指，“保镖你词儿少，就问小姐有没有事儿。医生你表情要严肃一点权威一些，接着保镖的词儿就说你的词儿，就是头部受到剧烈撞击甚么什么的。说完你俩从此物门儿一出，这场戏就结束了，懂吗？”

苏达济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林心如啥表情不知道反正导演没敢看。

苏达济的台词是这样：

“患者头部受到剧烈撞击，我们初步诊断，她的脑内有血块，不排除海马体有受损的可能，你们要做好病人醒来后会失忆的状况。”

再看一眼台词本的工夫，各部门各就各的位。

苏达济盯着像黑洞一样的镜头，陡然感觉头脑发晕。关乎人生的重要场合，此时一定不能出差池。苏达济紧闭双眼，反复背诵着自己的台词。

导演一喊开拍，苏、林二人就跟被豌豆射手打中头的僵尸一样走向镜头。

林心如假装焦急跟着苏达济开口说道：“医生，我家大小姐有没有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达济像大便干燥了一名礼拜一样，仿佛在念着悼词：“患者头部受到剧烈撞击，我们初步诊断，她的脑内有血块，不排除海马体……”

林心如此刻却盯着苏达济的头皮，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来自谢广坤灵魂的笑点，又一想当天结束后苏达济回学校被同学们注意到又是怎样一番好笑的景象，竟忍不住狂笑了起来。

“卡！！！！！！！”导演气得从导演椅上飞了起来。

“那个保镖你是作何回事！”看到林心如的体型，导演的怒气又被恐惧压回八成。“重来！”

各就各位。

这次林心如憋死了没有笑场。

可是苏达济在台词上吃了瘪：“患者头部受到剧烈撞击，我们初步诊断，她的脑内有血块，不排除海绵体有受损的可能……”

“卡！！！！！！！”导演又从导演椅上飞了起来。

“医生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你家脑子里长海绵体是不是！还是你的海绵体受损了是不是！！！！”

没听出毛病且不明所以的林心如大声问到“海绵体”作何错了、“海绵体”有什么问题、甚么是“海绵体”等问题，在毕老师的哄堂大笑中，在场的所有女性工作人员都羞红了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又一次各就各位。

林心如没有笑场。

苏达济的“海绵体”也没有出场。

导演没来得及喊“卡”，抬反光板的小哥先抢着大喊：“血！血！快拿纸！”

就在最后一句说完，俩人往门外移动的时候，林心如没看清脚下的轨道，一脚绊倒，摔在苏达济身上。苏达济哪能受得了他这个重量，没有一丝防备，整张脸拍在了地上。

苏达济满脸是血。

经过一番处理，苏达济表示鼻血已经止住，不耽误拍摄。

导演此时躲在监视器后面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各就各位。

林心如没有笑场。

苏达济的“海绵体”没有出场。

但说到“你们要做好病人……”那一句时，苏达济的鼻血又磅礴地淌了出来。

这次导演连头都没冒，副导演无奈地喊了“卡”。

眼瞅着是不行了，苏达济被挪到远远的边，留下林心如跟毕老师站在原地，等待导演拍板这俩人能不能凑合着用。

先把话说到苏达济这儿，在他不天边坐着的，是眼下正休息的这部剧的女主。

那位女主刚参演的青春剧近期正在各大卫视热播，是当红的小花，尤其她在剧中翻唱了一首《右边》成了彩铃下载榜的榜首。

苏达济来不及跟女主套近乎，却听得女主的身旁传来一阵骚气下贱的搭讪声：“丹姐，听说你是内蒙人是吗？”

女主特别温柔地回复：“对呀，怎么，你也是内蒙人吗？”

“咦——不是！俺爹妈都是飞翔了河南人！”

本来仰着脖子的苏达济听到这句赶忙转头看向那边，那个没话找话的骚浪贱正乃夏侯旭辉是也！

夏侯此时也正好看见了他。

“我靠！你作何在这儿！”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夏侯说，一大早到教室结果发现几个狐朋狗友都不在，他也觉着没趣。趁着老师还没点名，赶紧溜出校园打算吃口外边的早点，结果在校门外发现有一帮人挤在一起，他跟着凑热闹上了车，到地儿才发现原来这辆车是接学生群演的大巴。

苏达济跟夏侯旭辉这边聊着，导演那边却愁得够呛——林心如演保镖凑合，但毕老师演医生就不像；换过来，毕老师演保镖不像，林心如演医生那更没六儿！怎么着也不能将就。

副导演这边从休息区拽过来一人，导演一看这形象演保镖倒挺英姿飒爽，演医生还是有点稚嫩。

拽过来这人吧，让林心如跟毕老师一看就乐开花了——这不夏侯么！

夏侯也特欣喜，不管导演，自顾自地跟兄弟们聊上了天。

这时场记又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个人来，说演医生能凑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导演一股邪火又直冲天灵盖：“我日你个嘴儿！你他妈又从哪里给我捡了个霍比特人回来！”

他这一声怒吼，引得苏达济、毕老师、林心如、夏侯旭辉齐齐看过去。

正是，那样东西新群演是吴振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东哥——”那四人抱着不同的感情喊了出来。

后来正午放饭的时候吴振东跟他们讲，原来吴振东早就知道此物剧组了，前几天他就跟群头联系想来跑龙套——长这么大还没看见过拍戏啥样儿呢，要是能露个脸，回家还不得把他爹妈乐坏了？

“跑龙套不容易呀，一天得给剧组交200块钱人家才让你上！”吴振东解释着，因为感觉哥若干个最近手头都紧，于是此物“好事儿”他就没提前告诉大家。

其余四人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

说回这场戏，导演到最后最后最后还是没用夏侯旭辉跟吴振东——没别的毛病——夏侯旭辉过分耍帅抢戏，吴振东走路老顺拐。

好在现场尚有别的群演可供调换，导演最终还是完成了工作。只不过一场本来十分钟就能拍完的戏，被振东帮磕磕绊绊搅合了一上午。

到拍下午的戏才真的让人头疼。

这是一场打戏，说的是同一伙保镖中出了一名叛徒，为了伸张正义，四个保镖围着那样东西叛徒打。

可是问题来了——一上午的戏拍完，副导演发现下午的戏没人演了——别的群演上午都出了镜，这场戏还用同一帮人岂不要穿帮。

百般无奈之下，导演不得不启用上午净给他添乱的振东帮一行人。

万幸的是这场戏没啥台词，主要就是打。

但是林、苏、夏、毕、吴五人不知道这情况啊，尤其是苏达济，这会儿都气炸了。

原本最不想见的四个人，好嘛，都在这儿凑齐了。最不愿发生的事儿，好嘛，还是让他们给搅合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下午的这次机会可不能再由于他们再搞砸了！

苏达济抢先跑到副导演面前，苦苦哀求着能不能给他一个能露脸、有台词、最好还不跟那若干个货一起的角色。

没想到副导演特别痛快，一口答应。

下午换好服装，五个人鲜鲜亮亮地站在导演面前等着说戏。

导演也不愿多跟这几个人多费口舌：“有台词那个，你的词就是：求求你们，别打了，我错了。反复说就是。剩下几个人围着他打，有词儿那样东西别还手。”

说完导演就转到摄影师那边研究运镜了。

剩下四个人没太听清又有些幸灾乐祸，再加上一名一脸错愕的苏达济。

这场戏打到快太阳下山。

一遍，导演觉得打得不够真实。

再一遍，导演觉着苏达济叫得不够响。

再一遍，导演觉得苏达济挨打的反应不够疼。

再一遍，导演觉得光有些不对劲。

再一遍，导演觉得镜头有问题。

再一遍，导演觉得穿帮了。

再一遍，导演觉得特写有些失焦。

再一遍，导演觉着刚才调对焦的时候光圈被动了。

再一遍，导演觉得武打动作应该再粗暴点。

再一遍，导演觉得还行可以再来一遍……

……

回学校后，苏达济是真的被打得鼻青脸肿。

由于这，一个礼拜，苏达济没跟那四个人说过话。

后来剧组也没再找振东帮的人。

林心如拍戏上了瘾，主动请缨还要再去，据说遭到了放饭剧务的强烈反对。

结果整部剧看完，不，是苏达济在网上一帧一帧地把整部剧抠完——除了有毕老师的一个镜头之外——振东帮的戏份完完全全没有露出。

再后来，这部戏在暑假播出。苏达济喊上爸妈、并让王菲也喊上她爸妈、联合七大姑八大姨东西两院各位街坊一起追剧，看他本人上电视。

就连那场打戏都不是他们几个演的。

后来苏达济费尽心机，找到介绍他去演戏的老乡，一番打听才得知。

由于导演还是觉得他们若干个打得不够好看，于是整场戏在第二天找了专业的武行，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