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转瞬之间形势突变, 孔深双膝跪在布满碎石的地上，耳边穿来一声声惨叫。

而他自己的膝盖痛疼无比，强烈的麻木迅速蔓延, 整条腿此时失去了只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烟雾中不知混上什么, 有着浅浅的香气, 像春日的杏花, 可是偏偏喘进嘴中让人头脑发晕，双眼刺疼如针扎。

“娄诏！”孔深咬牙切齿, 艰难送出的嗓门，如同被锯子磨坏，难听至极。

冯依依将帕子蒙在脸上，淡淡的药香气钻进鼻子，避免受烟雾的影响, 但是视线依旧不行。

娄诏递给冯依依一方帕子，手里宝剑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在孔深脖子上留下整齐的切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怕桃桃出事，冯依依照着方才记忆, 摸索去找桃桃。

“依依, 蹲下。”娄诏轻声道。

闻言, 冯依依照做，身子蹲去脚下。方才站着什么也看不清，身子到了底下，视线想不到不再受阻。

如此，也就看清了下面的情形。方才的惨叫便是孔深的那些喽啰, 而娄诏带来的人全数匍匐在地上，即使不主动出击，总有那些慌乱的敌人自己送上门, 而后斩杀。

冯依依想照着别人的样子，趴去脚下去救桃桃，刚要挪动脚步，发现自己的裙摆被人踩住。

不用说，身旁站着的只有娄诏，他那只脚实实落落的踩着冯依依裙裾，制止她离开身旁。

“老实呆着，别人会去做。”娄诏脚下不松。

短短时候，孔深半边身子麻木掉，拼尽最后力气大声嘶吼：“把那孩子摔死！”

白烟深处，是孩子不停地咳嗽声，夹杂着声声哭泣，让人听了心碎。

站在洞壁旁的喽啰早已六神无主，耳边全是同伴的哀嚎，而他根本找不到去路逃走。闻听孔深下令，当即松掉手里的绳索。

铁环子哗啦啦的响，伴随着桃桃受到惊吓的尖叫。

“不要！”冯依依惊叫出声，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摸到桃桃下方的林昊焱浑身绷紧，桃花眼中全是冷冽。

眼看白雾中掉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听着孩子哭声和铁环声辨别方位，他同手下几人站在那儿，等着将孩子接住。

眼看桃桃摔下来，若干个大男人俱是抬头严阵以待，对此是十拿九稳。

蓦的，空中陡然一声破响，一条长鞭从林昊焱头上甩过，直接将坠下来的孩子卷住。随即，长鞭一收，孩子去了鞭子主人的怀中。

“都听着，守备营把整座马蹄山都围住了，一名也跑不了。”几束火把燃起，朦胧中晃动着几个身影，是徐珏带人前来。

话音刚落，就试到有风灌入山洞，烟雾开始慢慢散去。

孔深的喽啰们有的被麻倒，有的早已惨死，横七竖八躺在脚下。

待烟雾散去，守备营的人进来，将地上的人一名个拖了出去，动作麻利。

林昊焱没接到桃桃，心中一慌，往身后看去。就见一红衣女子，正半蹲在地上，给桃桃松着身上的绳索。

“你是谁？把孩子给我。”林昊焱不客气上去，手臂一伸就想抢回孩子。

可是那女子身姿灵巧，在林昊焱靠过来的一瞬，早已抱着桃桃跳开。眼神中更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一个个绣花枕头。”女子轻飘飘来了一声。

“你？”林昊焱脸色一变，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再看女子半张脸蒙住面巾，只留着一双清亮眼镜。

堂堂公府世子，自小被人吹捧长大，性子高傲，眼高于顶，何时敢有人当他面说“绣花枕头”？

宋锦瑶不再理会林昊焱的臭脸，转身抱着孩子转身离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冯依依早就跑过来，一把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桃桃乖，娘在。”冯依依所有力气在此时耗光，无力的倚着洞壁滑坐到地上，眼中流泪，又悲又喜。

几日来的紧绷全数化成泪水，流个不停。

桃桃像是吓到了，紧紧窝在冯依依身上，一动不动。小孩子会凭着力场寻找自己母亲，只有那种气息会让她寂静下来，有安全感。

“表妹，我带桃桃去看郎中。”林昊焱在冯依依面前蹲下，怜爱的摸着桃桃小脑袋。

“郎中？”冯依依不想松手，真真实实的抱着孩子，才会让她心安。

林昊焱晓得冯依依的担忧，孩子在林苑手里丢过一次，他的母亲当时处理事情又实在欠妥，也难怪冯依依现在会不信任林家的人。

“你看她穿的这样少，冻着可怎么办？饿了呢？”林昊焱耐心劝着，“那咱们一起下山，可好？”

冯依依摸摸桃桃发凉的小脸，抱了好一会儿，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小手划伤，衣服破了，整个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白嫩可爱。

试着动了动腿，发麻，冯依依浑身开始发沉。

“有劳表哥，带桃桃先下山。”冯依依松了手，脸贴上桃桃的小脑门，“桃桃乖，娘等会儿下山找你。”

林昊焱陡然生出不对劲，详细端详冯依依脸色，担忧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有些累，先坐一会儿。”冯依依的手抓不住桃桃，手臂酸麻。

林昊焱接过孩子，回头看看娄诏，这边早已控制住，娄诏会将冯依依照顾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桃桃。”

孩子情况不妙，虚弱的咳嗽，林昊焱不敢耽搁，赶紧抱着出了山洞。

冯依依松了口气，倚在冰冷的洞壁，眼皮开始发烫。静静地坐着，视线里是几丈外的娄诏。

淡淡烟雾萦绕在他身侧，像一尊神像般挺拔修长。

宋锦瑶走过去，居高临下注视着瘫在地上的孔深，俏脸一冷，二话没说伸手拔下孔深腿上的羽箭。

“唔……”孔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音调，一双眸子几乎凸出来。

巨大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眼底不禁起了绝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也知道疼？”宋锦瑶尤不解恨，抬脚踹上孔深的伤口，脚尖用力。

手中，她攥着那支箭矢，指肚捏着的箭尾处，清晰刻着一个字：桓。

娄诏面无表情看着宋锦瑶一举一动，并不开口制止，却也看见她背上的那张弓。

心中了然，宋锦瑶说要跟着前来，当也是在为梅桓报仇出气。

做完这些，宋锦瑶没打算在留下，转身离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得不承认，比起油滑的顺天府衙差，这是军营中的将士行事更加干脆。

守备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颇有一番要将山洞踏平的意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弃，详细查询。

只有娄诏这边，没人过来拉走孔深，纷纷避开。

洞壁上的火把滋啦啦燃烧着，弥漫洞中的香气渐渐消散。

娄诏往前两步，宝剑一收，唰的一下插回剑鞘，动作一气呵成。

而孔深，麻木了全身，此时像一条死狗一样，身下全是血，瘫在脚下只剩不甘的瞪着眼珠子。他不心领神会，为何算得那样仔细，还是败了？

娄诏倒是不急不慢，冰凉的眸子注视着地上之人，像是看一具死尸。

而后，娄诏跨过孔深，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石壁前。

上面挂着各种刑具，原先就是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奴隶。后面顺天府还要查办，就责令将这些原地封存。

娄诏慢慢踱步，看着一样样的器具，有的上面还沾着皮肉，血渍凝结成块。

最后他在一把钩子前站定，细长的手指捏上锋利的钩尖。这是杀猪用的钩子，整头肥猪勾住，而后挂起来。

娄诏双掌取下钩子，藏在自己的斗篷下面，随后回头对担忧的冯依依笑了笑，给了她一名安心的眼神。

可是，孔深却将娄诏的每一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眼见着人一步步朝他而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今的孔深已经发不出任何嗓门，恐惧像无数的爬虫，将他紧紧困住，再也无力翻身。

娄诏将孔深的恐惧尽收眼底。大概，当初那些关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也是如此恐惧吧？

“呃……”孔深想动，身子却像一滩烂肉，不听使唤，眼看着娄诏从斗篷下拿出那把钩子。

娄诏抬头，看看高高的洞顶，怪石嶙峋，各种形状：“此地原本也是一处好景致，可惜……”

可惜用来做伤天害理之事。

孔深现在每一口呼吸都是深深恐惧，身体麻木了，可依旧试得到那尖利钩子扎进他的皮肉中。

当年一众同窗中，那样东西老师们眼中最出色的学生，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谁能想他对人下狠手的时候，眉间没有一丝松动。

娄诏收回手，眼中是一名喊不出话，身子忍不住抽搐的人。

钩子穿过孔深的肩胛骨，钩尖的冷光沾着血迹。而娄诏的手，还是方才那样干净，一双拿笔的手，总是那样好看又修长。

冯依依并未看清娄诏做了什么，那身宽大的斗篷将什么都遮得严严实实。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没一会儿，娄诏站了起来来，转身朝着冯依依走过来。

冯依依浑身发麻，脸上还系着那枚面巾。动弹不了，才想起之前孔深给她塞进嘴中的药丸，猜也与那有关。

“我带你出去。”娄诏弯腰下去，托着冯依依站了起来。

又一队人进来，这次收拾的是脚下的死尸。

冯依依半倚在娄诏身上，鼻尖微微泛酸。

“累成这样？”娄诏手臂用力，半抱半扶的带着人往外走。

回头，娄诏眼中柔情消散，神情冰冷的示意一眼属下。

后者会意，欠身后退两步，而后径直去了抽搐不停地孔深旁。

冯依依依偎在娄诏身上，一步一步往洞外走。所以并不了解，在后面的洞中，孔深被铁钩穿过肩胛骨，像是屠宰猪一样被吊起，就在才他们吊着桃桃的地方。

那名下属手里动作并不温和，粗鲁的将绳索拉起。铁环冰冷刺耳的摩擦声，孔深面如死灰，痛苦的脸扭曲成恶鬼模样，像一包沙袋在空中晃荡。

出了洞口，感受到凉风，冯依依头晕眼花，胸中更是憋闷恶心。

没有人去管，即便他体内麻意渐失，生生承受割肉剔骨之苦，求死不能。

“我想坐坐。”她拽拽娄诏衣角。

娄诏解下披风罩在冯依依身上，带她去了一处逼风的山石下。

夜空清明，弯月的光辉遮掩了繁星。

身体不适越来越明显，更何况越来越冷，眼皮只想黏在一起。

冯依依觉着自己的像一个铅袋一样沉，孔深给的怕是一粒毒药？

娄诏揽着冯依依，就见她无力伏在他的膝上：“依依，你……”

手碰上她的脸颊，试到温热的泪珠。

“我还喜欢你，”冯依依用力吸吸鼻子，麻掉的脸颊的枕在娄诏腿上，“怎么办？真的喜欢。”

泪珠大颗大颗的掉着，嘴里话语含糊却也清楚。

喜欢，可能一直都是喜欢他。不然为何会为他生气、难过？

娄诏心中一动，手轻拍着冯依依轻抖的双肩，不急着去追问，只想听她全数说出。

“可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理你，”冯依依哭着打了一名嗝，“你又来找我做甚么？”

冯依依眨巴着泪眼，现在已经觉着喘不上气：“我不想和你再牵扯的，你我差的太远，大概从开始就是错的。”

说着，撒气一样，满脸泪痕在娄诏身上用力一蹭，皱了那方华贵衣料。

娄诏垂首，轻叹一声：“为什么不想再牵扯？”

“怕，”冯依依喃喃一声，又是一串泪珠滚落，“怕再喜欢你，还是我一厢情愿，依旧没有好结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或许，不去触碰就不会再有悲伤，久了就会淡忘。

娄诏沉默，这是冯依依生平头一回将心底的顾虑说出。因为两年前的伤害，她才向来都不愿接受他。哪怕之前的一点回应，可是她从未有真正的答复。

大多的时候，总是他近她退，是有过美好的相处，但那层隔阂还是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娄诏双掌扶正冯依依，自己蹲去她面前，唇角微不可觉的翘起：“依依方才说，喜欢我？”

“咳咳。”冯依依呛了一口，眼泪更凶。

“我也喜欢你。”娄诏轻怕冯依依后背，耐心哄着，“而且我觉得，我喜欢你总会多一点。”

冯依依瘪瘪嘴，委屈的皱眉：“你还欺负大哥和徐珏，仗势欺人，坏蛋。”

“这个，”娄诏觉着自己需要辩解一下，“男人想争取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会用些手段。”

“我，”冯依依吸着鼻子，脸儿皱成了包子，“我好难受。”

“作何了？”娄诏忙问，手探上冯依依微凉的脸颊。

冯依依心中悲伤，委屈的一头扎进娄诏怀里，麻木的嘴唇泣不成声：“孔深他，他给我吃了不了解甚么东西，我浑身发麻……呜呜。”

“是此物？”

娄诏指尖捏着一粒小药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