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三人早已爬到了八楼。而此行的目的地,刚好就在楼梯正对面的过道,左边起第一间。
这层是重症区,整个楼层都显得特别安静,也几乎看不到甚么人影,宛如一潭死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站在那间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听觉异常灵敏的王苏州就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一个人在呻吟。嗓门微弱,但一阵接上一阵,连绵不绝。落在人耳朵里,就像是一把钢刷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下接一下的划过。
王苏州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可单神雷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呻吟声。他走在最前面,把手伸向了门把手。握住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回过头轻声问谢必安:“现在吗?”
谢必安摊开手,那页从书店请出来的纸自动浮现。他看了书页一眼,又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还有大概半个时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如同猜灯谜一般的对话听得王苏州满头雾水。他凑前一步,低头看向那页纸。谢必安并没有拦他。
纸上有副表格。
表格最上头是一个人的名字,赵志远。很普通。
右上角附了一张相片,外貌同样普通。
王苏州扫了一眼后,只依稀记得这人嘴角有颗大黑痣。
紧接着下面是此人的生辰八字、籍贯信息等信息,依旧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苏州的视线一扫而过,直接来到表格最下面的死因一栏。
上面记载的信息让王苏州眯了眯眸子。
“3018年11月3日下午13时17分,梧桐市第一医院5号楼8层25床,死于烧伤不治。”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而在这之后,还有括号备注了一行更小的字。
“有***为其续命一年整。”
不难判断,中间隐去的地方理应是个人名。
这无疑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隐藏的信息却让王苏州有种自己眼花看错了的感觉。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一眼确认一遍。
但谢必安却将手放了下去。那页书页也随之消失于他的手间。
王苏州掏出移动电话,看了下时间,现在是3019年11月3日下午12时28分。
倘若一切都如纸上所记载的一样,那么这个名为赵志远的人距离生命终结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即使换算成秒,也不过2940秒。
移动电话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2时29分。
现在只剩下2880秒了。
王苏州看了眼谢必安和单神雷。
前者的表情早已不再有刚才的轻松,而是换上了标志性的阴森笑容。那根白色的哭丧棒也被他纤长苍白的手握紧。这说明他早已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随时准备抹去某个人仅有一次的性命。
而后者,表情凝重,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松了又紧。
王苏州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就是个错误。
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妙又舒心的事情可去做,他为何一时想不开,非要跑到医院的重症房来围观白无常来收割人的性命?
躲在宿舍里跟秀秀视频聊会天不好吗?
坐在书店里玩玩手机看看书不好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必安如何想,王苏州不了解。但他很认同这句话。
就在王苏州考虑着要不要尿遁的时候,单神雷忽然含笑道:“每次都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了。但事实是有些事永远都无法习以为常。”
他也有众多永远都无法习以为常的事。
最简单的一条:倘若有一天让他习惯一天都收不到来自秀秀的任意一则消息,他绝对会疯掉的。
“本来应该请你们去我工作间坐坐的,但我陡然想起和赵志远还有些事情要说一下。倘若你们介意,可等时间到了再过来。如果你们不介意,可跟我一起进去。他或许可以提前见见你,做一名心理准备。”
谢必安颔首。
王苏州了解自己此刻实在没甚么发言权,决定从现在开始到结束就乖乖做个哑巴。
单神雷敲了敲门。
那个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停止了。
单神雷打开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谢必安是第二个。王苏州跟在谢必安身后。
这是个单人病房,里面只摆了一张病床。
床上的病人显然意识到了单神雷的到来,正艰难地偏着头望过来。
此物对正常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耗费了此物病人极大的精力。
“单医生……好。您吃过……”
赵志远热情地跟单神雷打招呼。尽管现在摆出一名热情的姿态对他而言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但他觉着这宛如是自己唯一能够对之表达感谢的方式了。可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跟在单神雷身后的身影。
白衣加白帽。
这让他瞬间愣住了,后面的话作何都说不出口。
他被吓坏了!
谢必安那独特的形象让单神雷都不必解释甚么,就让赵志远清楚地了解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被吓到的其实不止赵志远,还有王苏州。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他的脑海里,赵志远的形象是一名嘴角有颗大黑痣的黑瘦中年男子。
但此刻出现在他跟前的,却像个,十足的怪物。
王苏州了解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不友好——如果不是情景不允许,他一定会给自己一名响亮的大口。
但他实在找不到另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赵志远现在的状态。
才那页纸上只简单的写了一名烧伤不治,这让王苏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除了一双有些暗淡的眼睛,他的身上找不出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两只耳朵不见了,只剩下左耳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块蜷缩的肉。嘴唇被烧通了,隐约可看到牙齿。最正常的得数鼻子,但那表皮上也尽是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疤痕。
事实上,他身上只要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处是正常的,能看见的只有暗红色纠结扭曲的疤痕。
王苏州都不用掀开被子或者赵志远的衣服,就可猜到赵志远的身上恐怕同样如此。
如果打个更不恰当的比喻,与其说病床上躺了个病人,还不如说那处放了张刚刚被用过但还没有洗刷过的颜料盘。
可面对着这个看起来不太美观的病人,单神雷却没有任何陌生或害怕,微笑着迈步过去。
谢必安面无表情的跟着。
王苏州勉强让自己面无表情,并尽力的不让自己的眼神触碰到那双黯淡浑浊的眸子。但当他走近那张病床后,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僵尸特有的嗅觉系统告诉他,这种恶臭并非是不讲卫生的那种酸臭,而是脏器腐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死亡特有的味道。
这并非说赵志远的内脏真的腐烂了——其实也相距不远,而是说他的内脏早已逐渐失去了其应有的功能。
即使谢必安不来勾魂,这具身体也绝对支撑不了多久了。
甚至说的更贴切一点,这具身体换在别处,完全就是一具死尸。
这让王苏州情不自禁皱了皱眉头。
他不是在嫌弃赵志远,恰恰相反,他打心眼底在佩服赵志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身体条件,赵志远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明明王苏州是和谢必安一起进来的,可是赵志远的视线里却完全没注意到前者的存在。他躺在那张病床上,注视着谢必安那张阴森可怖的脸,陷入了难以自持的悲伤。
早在一年前,单神雷就已经提醒过他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事到临头,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呵呵,看来我也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
这个对常人而言再简单可的动作对他而言早已算是剧烈运动,平时更是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完成。
克制着心里的惊恐,忍着疼痛,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谢必安的存在,将视线重新投向单神雷。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床板,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无法言语的剧烈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单神雷伸手想过来扶住赵志远。
但赵志远赶在单神雷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掀开被子,挪到床边,并顺势滚了下去。肢体与地面接触所带来的剧烈的疼痛让赵志远险些要痛昏过去,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强撑着身体,一手扶着病床,对着单神雷跪了下去。
说是跪,但他并不能直起腰,大半个身子扑在了单神雷的大腿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单医生……我了解……此物要求……很过分,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要一点点……时间就行。我现在还……不能死啊……”
单神雷想将赵志远扶起来,但这个病弱的身体此时却爆发出了不合常理的力道,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白大褂。单神雷怕伤着赵志远,不敢用力,只能任其跪着。只是赵志远提出的要求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即使想帮助也无能为力,只能硬着心肠说道:“抱歉。”
王苏州及时伸手拉住了他,并帮助单神雷将赵志远重新扶回了病床上。
听见单神雷的拒绝,赵志远迸发出的力量在一瞬间耗尽了,身体往下一歪就要瘫倒在地。
赵志远呆呆地,宛如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对两个人的动作毫无反应,如同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只是其眼角流出的几颗眼泪和从容地起伏的胸膛还在告诉外界,他仍然活着。
单神雷注视着赵志远无神的双眼,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
他上一次见到赵志远哭,还是一年前的今天。
而中间的这一年时间里,无论赵志远经受着怎样的疼痛,他一颗眼泪都没掉过。实在痛的受不了了,才会小声的呻吟一会儿。更何况呻吟也尽量躲着别人。
单神雷来查房的时候,他还经常性的保持微笑。
赵志远只流了几颗眼泪就停止了哭泣,他重新扭头看向单神雷:“单医生……你既然能……让我多活……一年,为何不能……再让我多活……一阵子,哪怕一个月……也好?”
虽然是疑问,尽管意思有些责怪,但他的语调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在说话。
但王苏州还是从中听出了对活着的恋恋不舍。
这就让王苏州陷入了更大的困惑当中。
王苏州当然清楚,人对于活着的渴望有多强烈。毫不夸张的说,世界上可能再找不出比这更为强烈的驱动力。那是刻在所有生命骨子里的本能,是常人最难以割舍的东西。
但在王苏州的认识里,人活着无非是为了快乐——反正他所听所见所想都是如此。
他自己之所以活着,由于还有人等着他去爱,还有好多的美食等着他去吃,还有众多的风景等他去看,还有数不清的有意思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做这些事的原因无一例外,是他能从中收获许许多多独一无二的快乐。
还有很多的人即使在物质生活上过的艰苦,但他们的精神生活却无比丰富,这同样能够带给他们快乐。
然而王苏州想不心领神会,像赵志远这般活着是为了什么?
拖着一具没有任何次日的身体,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与孤独,困在永远弥漫着浓烈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一具尸体一样苟延残喘,躺在病床上无止境的呻吟着。
这样的人生不叫生不如死,那王苏州就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生活叫生不如死。
反正王苏州自觉,如果他有一天过上这样的生活,他的想法绝对是早死早解脱。
尽管赵志远的问题听着仿佛在质问自己,但单神雷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很清楚,以赵志远的为人,这并不是在埋怨自己。
“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虽然是人之常情,时有发生,但它很难出现在赵志远这样的人身上。
此物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遇到事情,总喜欢从外界找原因,另一种人遇到事情,总喜欢从自身找原因。
赵志远属于后者。
单神雷不回答,赵志远也没有追问,由于赵志远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一个回答。
可谢必安却开口了。
他冷笑一声,用着尖细的嗓音说道:“人心就是不知足。你知不知道你多活的这一年阳寿,是别人拿十年阳寿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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