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大少祈祷的与此同时,趴在地上,作五体投地状的赵龙停止了抽动。在最后的一点奢望彻底破灭之后,他的意识也终于不必再悬在空中,无依无靠,而是重新回到了现实,落于地面。
地面上遍布的尖锐沙粒与荆棘,扎得他心窍流血。但他并不觉着如何痛,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龙直起身子,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他早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哭过了。
一年多以前,事情刚刚发生,他在那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仿佛早已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可是事实重新向他证明,他的感觉只是种错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世界上并没有人能哭干他的眼泪,只要他还活着。不过把眼泪哭少,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赵龙尽管抽泣了有一会儿,但其实并没有流出几滴眼泪。手背一抹之后,也就干了。他用手撑住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弯腰说句打扰了,想转身转身离去。
他并不恨江臣的见死不救。
不管是江臣不愿意救还是不能救,他都不恨。
他的父母从小到大能给他的不多,只是本分这种东西还是有的。
至于失望?
要说全部不灰心那是不现实的。但这灰心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一年时间里,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希望这种东西,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名。
如果可以的话,赵龙本来也不想哭的。就在刚才,他也努力尝试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流泪,至少不要在人家店里流泪。由于这样狼狈的自己很可能会让江臣产生一点不必要的想法。
他是来求助的,而不是来给人添麻烦的。他早已给很多人添了麻烦,于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他早已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任何的麻烦。
很可惜,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就像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一样。
那些任性的泪水从来不会听从他的安排。
一次都没有听过。
他努力用大脑下达指令,让他的双腿带他赶紧转身离去。
可他的双腿由于趴伏太久,血液流通不畅。剧烈的酥麻感让他实在迈不动腿。试着强行抬了抬腿,却差点摔倒在脚下。他只能勉强站在那处,等待着血液再次恢复循环。
他的鞋子很久没刷过了。有些污渍附着在鞋子表面太长时间,仿佛要与鞋子融为一体了。
赵龙注视着自己的鞋子,有些羞愧。羞愧过后,是一阵阵难过,若有若无,若即若离。
如果是一年以前,这样的情况就根本不会发生。
这并不是说一年以前的赵龙就很讲究卫生。
事实上,赵龙属于那种不作何在意穿着打扮的人。
这种性格,放在出色的人身上叫不拘小节,是引人注目的小亮点。放在赵龙身上,只能叫邋里邋遢,是惹人嫌弃的大缺点。
但要是一年多以前,如果赵龙的衣服鞋子脏了,就会有一名女人操着一口方言骂他,逼着他勤刷鞋勤洗衣服。
但现在,那个女人早已不在了。
没有人会揪着他的耳朵,逼着他一星期刷一次鞋,最多两天一定要换一身衣服了。
也因此,他又恢复到了很久才换一次衣服,偶尔刷次鞋的生活节奏里。
这一年多以来,赵龙都没觉着这有什么问题。即使别人善意提醒或恶语讥讽,他也懒得改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改变又有甚么意义呢?
反正不久之后,他便打算再也不与其他人有任何交流了。
只是此刻,想起那个女人,注视着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模糊面容,赵龙只觉着自己沾满了泥灰的自己和这家异常简单也异常整洁的书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等不及双腿酥麻感完全消退,他就急着想拔腿往外走。
就在这时,江臣的柔和而又温暖的嗓门重新响起。
“我们刚准备吃饭。既然客人赶上了,就一起留下吃顿饭吧。”
不等赵龙开口拒绝,江臣又接着说道:“早已没能帮到你什么,再连口饭都不招待你,我怕单医生以后都不想再进我此物门了。”
赵龙有些犹豫。
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不是他不舒服便是别人不舒服,所以他干脆就避开别人。
他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免得书店的三个人看到他不安的小动作。
赵龙很少与别人一起吃饭,也不喜欢与别人一起吃饭。他吃饭的声音有点响,容易招人目光。
如果放在一年以前,他绝对不会答应江臣的邀请。
就是现在,尽管江臣拿出单医生做借口,他仍然不想答应。
但即使不想答应,他仍然了解,江臣的邀请对于此刻的他是一名不太容易拒绝的邀请。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前一天通信客服就发来短信,话费余额不足10元。
他到现在也没交,想再等等。可是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等到甚么。
等天上掉馅饼?
别逗了。他现在连去买张彩票的钱都没有。
信用卡眼看此物月的还款日期也没几天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其实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上个星期的医药费已经用完了。
这个星期他又要去交。
但他真的没什么财物了。
即使最近他准备把他家的老房子卖了,也联系好了一个合适的买家,但那样东西相对合适的价格也只是将将够填补之前的欠账而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赵龙很想在书店吃这顿饭。但这绝对不是由于这顿饭有多好吃或者他喜欢蹭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饭菜的味道了。只要食物能够充塞满他的胃,能够让他挨过一名又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就甚么都不会考虑,也没条件考虑。
冷热就是他现在对食物满意与否的唯一评判标准。
他想吃这顿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这样他今天中午就可以不去医院后面的阿婆饭馆吃盒饭,就可省下10块财物。
10块钱有多少?
倘若放在一年前,赵龙注意到地上有十块钱纸币,他得看一下钱干不干净再考虑捡不捡。尽管他也不是个爱干净的人,但自己身上产生的灰尘和外来的灰尘还是存在区别的。
可如果放在现在,赵龙觉着自己可能会毫不踌躇地捡起来,只要钱的主人不在附近。
毫不遮掩的说,这10块财物一盒的盒饭对于现在的赵龙而言早已是一顿很丰盛的大餐了。
就这种10块的大餐,赵龙其实也很少会去吃。
这到不单单是因为囊中羞涩或者强烈的自尊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善意的尊重。
按常理,以梧桐市现在的物价水平,早在十年前就没有饭店会卖10元一份的盒饭了。阿姐饭馆其实也是这样。虽然走的亲民路线,但15元的一荤三素和20元的三荤一素才是正常的价格。
10元一份的盒饭是阿姐饭馆给赵龙的特殊待遇。
尽管卖作十元,但实际上,那饭菜的丰盛程度比20元的套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次付款的时候,赵龙都会觉着很羞愧。他很想能和别人一样给足正常的价格,但空空如也的钱包只能让他选择苟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