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三章 骨气】

吴老板喝了口水，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没你那么有骨气。二十年前，我媳妇生了大病。那样东西时候，我是真的穷。去医院看了几次，不光仅存的积蓄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个时候，这医院还没这么多高楼，其实挺破旧一地方。但你说它吃财物怎么就这么厉害？那时候我不明白啊，你说我们多老实一名家庭，本本分分过日子，为甚么要遭受这样的难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不光是吴老板的疑问，其实也是赵龙的疑问。赵龙回答不上来，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烟，一只递给吴老板，一只自己叼住，先帮吴老板点上，再帮自己点上。

两个年龄差距挺大，但却有些同病相怜的男人就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对面的医院，一口一口抽着烟。

抽了两口烟，吴老板宛如平静了一点，继续开口说道。

“我父母死的早。于是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她没嫌弃我，还是嫁给了我。不光甚么都没要，还倒贴了我这么一名小饭馆。也不知道此物世界上作何会有她那么傻的人。她生病的时候，我们也没孩子。可以说，除了她，我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无牵无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开始的时候吧，我没什么见识，觉着看病嘛，无非花财物。而跟她结婚这么久，啥福没让她享过，尽让她吃苦了。我从来都觉着亏欠她太多，就想着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的病看好。既然自家财物不够，那就找别人借。可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无根之人，哪那么容易借到钱。认识的好说话的熟人，我都去借了，也借到了一部分。可还是不够啊。没办法，我就只能找一些不那么好说话的去借。可是不好说话的人的财物，是更不容易借。”

赵龙想起自己的事，默契地颔首，表示理解。

看见赵龙的动作，吴老板嘿嘿笑了一下，轻拍赵龙的肩上开口说道：“这些人的钱不光不好借，还让人犯恶心。你说他们不借钱就算了，还说难听话，说难听话也就罢了，还鼓动别人也不借财物给我。我那时候一个老实人，哪想过此地面这么多门道。以往还觉着他看上去挺不错一个人啊，作何我遇难了，就跟全数换了个人似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不通。他为甚么要那样子对我。他说他家困难，实在拿不出财物，我也没逼着他非要借给我。可他作何还让别人也不要借财物给我？我就不服，去找他质问。嘿嘿……你猜人家作何说？”

赵龙微微摇头。他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也想象不出来为何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他有些莫名愤怒，但看着吴老板轻松的笑容，又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吴老板吐了个烟圈，惬意地眯着眼看着烟雾慢慢飘散。

“人家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光蛋，没爹没娘就不说了，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没有。钱要借给你了，你还不上作何办？再者说，你要是拿着财物跑了作何办？”

赵龙只觉得自己更加气愤了，可令他更郁闷的是，他还找不出一名合适的理由反驳。如果要是被他自己遇见了这样的情况，他还真会手足无措。于是他也有点好奇吴老板是作何应对的。

他看着吴老板，示意其继续说。

赵龙这边是异常气愤，但当事人吴老板却表情轻松，仿佛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一样。吴老板弹了弹烟灰，继续笑着问赵龙：“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话什么反应吗？”

“愤怒？”

吴老板没得到答案，却露出了一个满意地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赵龙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但如果答案真的这么简单，那吴老板理应也不会问自己吧。他只好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答案。

“你想不到是对的。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没你有骨气。”

“实话告诉你，我当时的第一感觉不是愤怒，而是醍醐灌顶，是恍然大悟。我问自己，原来还有这种处理方式，你作何就想不到呢？而后，我也没和那个人说甚么话，旋身离开了。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摸着身上的布挎包。里面装着我那几天借的钱，老厚一叠。挂在身上沉甸甸的。真的，我得几年才能赚到那么多财物，还得不吃不喝。一路上，我就从来都在想。梦之国那么大，我为何要窝在梧桐市这一名地方，为什么要在她一颗树上吊死。我还年少，身强力壮，也能吃苦耐劳。尽管结过婚了，可是换一个远远的地方，谁还认识我？有这几万块财物，我去到哪里不能过个好日子？重新找个媳妇，花财物置办个地方，继续开个小饭馆。凭我的手艺，日子红火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了赵龙的思考范畴。他惊讶地看着吴老板，半张着嘴，想说甚么却一名字都说不出，一时间也忘了继续抽烟。

他向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选择。

吴老板的话为他打开了人性中难以启齿的一面。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阴暗面。

那个阴暗面是如此地有吸引力。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顺着此物方向想，但脑子却全部不听使唤。

一副截然不同但似乎预示着美好生活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这副画卷就像被吴老板轻飘飘推开的那扇门一样，一被打开，就涌出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道，再也无法关上。

赵龙一时间失了神，直到手上快燃尽的烟将他烫醒。

他仿佛触电式的，身子一抖，甩了下手，把烟头丢的远远的，仿佛那不是一名烟头，而是一个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要吃人的恶魔一样。

回过神之后的赵龙有些不敢相信，此物看上去挺和善的吴老板想不到能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真的这样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随即，赵龙又反应了过来。

自己也真是傻。如果吴老板真这么做了，那现在应该也不会留在梧桐市，单医生应该也不会和他交朋友。

对于自己将吴老板想坏了这件事，赵龙有些脸红。他偷偷看了吴老板一眼，生怕吴老板看出他刚才的坏心思。

注视着赵龙有些滑稽的动作，吴老板哈哈大笑。

作为一名人生已经过半的过来人，他见过的人越多，见识到的人心越复杂，他就越喜欢这样单纯的年轻人。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赵龙，并掏出打火机要为赵龙点烟。

赵龙下意识拒绝。

尽管赵龙才才学会抽烟没多久，但一些规矩还是懂的。让长者点烟，实在不怎么礼貌。

但吴老板却阻拦了他的动作。

“小赵啊，这根烟，我一定要敬你！”

吴老板的语气很坚决，没给赵龙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赵龙无奈，只能叼住烟，躬着身子往吴老板手上的打火机跟前凑了凑。

帮赵龙点完烟，吴老板没给自己点，把烟盒和打移动电话揣回兜里，跟赵龙解释了一句：“就不陪你抽了。我现在就一天一根的量。”

“烟这东西是该少抽。”

说起这话，赵龙自己都笑了。

似乎每一个抽烟的人，都了解烟要少抽。但鲜少有人能真的做到。

“你这话说完了，”吴老板又笑了笑开口说道：“你可别跟单医生说跟我一起抽烟的事？”

赵龙转头看向吴老板。他有些不解。

怎么单医生还要管吴老板抽不抽烟？

似乎是看出了赵龙的疑惑，吴老板紧接着解释了一句：“呵呵，去年查出的肺癌，晚期了。单医生由于我抽烟这事，骂过我好几回了。”

吴老板说这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可是落进赵龙的耳朵，却是如同雷鸣一般，震得他目瞪口呆。赵龙有些窘迫地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屁股一抬，想站起来找个垃圾桶把烟丢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吴老板却一把把他按在板凳上，笑着开口说道：“没事，抽吧。也不差你这么一根。”他见赵龙还是束手束脚的样子，继续开口说道：“尽管抽吧。我已经没治了。其实我也不打算治了。现在的打算就是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能多开心就多开心。于是你放心抽吧。”

赵龙心里直犯难。现在他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再着说，按情理，他好像应该劝吴老板些什么。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着有些不妥。

自己和吴老板不过见过两次，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更何况既然发现了这么长时间了，人家吴老板那么大年纪一个人，该考虑的应该都考虑清楚了，大概也用不着自己操心。而且自己这张嘴实在也说不上什么好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于是赵龙只好捏着烟一动不动。

“你不抽就是不给我吴老二面子。”吴老板把脸一板，大声嚷道。

声音很大，惊动了几个过路人，纷纷转脸看过来。

赵龙无奈，又把烟送回嘴里，小小吸了一口。

“这才对嘛，”吴老板又重新换上笑容，“刚才说到哪了？”

“对了，刚才我好像说到我拿着钱回医院的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单医生就是当时我媳妇的主治医生，我们也是那时候才认识的。”

对于这个情况，赵龙已经隐隐猜到了，配合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