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泡脚】

这都甚么东西？

青烨皱眉, 扭过头，冷漠道：“我不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秋兀自把那一大盆艾草放在他的面前，用手搅了搅里面的热水, 凑到他面前，笑道：“青烨，真的可助眠的。”

白秋才不管他要不要呢，指望他配合, 她也不用奢求让他养生了，从前都是年轻人仗着年轻身体好胡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故意不珍惜身体的，不是说越老越惜命吗？

她凑到左边, 他便扭头转头看向右边, 她又凑到右边去，他便转头看向左边。

反正一脸“我就是不愿意配合”的表情，活像是要被强行按在水桶里洗澡的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既然是猫……

那主人要给猫儿洗澡，还由得了猫儿自己吗？

白秋眯起眼，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表情来。

她把盆往青烨面前推了推, 在他面前蹲下，悄悄觑了一眼他的表情。

嗯, 没看她。

看他的神情，理应比较慵懒放松的，就像眯着眼睛揣着爪爪打盹儿的猫，完全没有防备。

白秋深吸一口气, 渐渐地地把魔爪伸向青烨的脚。

“哗啦——”

“哐当！”

白秋脱鞋摁脚一气呵成，把青烨的脚飞快地塞进了盆里，接触到热水的瞬间, 他剧烈地一抖，原本慵懒眯起的眸子瞪圆了，宛若一只受惊的猫，瞬间拱起背炸毛，脚在水里乱踢，哗啦啦踢得水花四溅。

他企图挣扎，漆黑的眸子染上一层愠怒，白秋拼命地摁住他的膝盖，摁不住便急中生智地赶紧往他腿上爬，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别踢别踢！别踢翻了！”她像八爪鱼一样地缠住他，手忙脚乱，恨不得自己也变成藤蔓，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又朝他脸上胡乱亲了几口。

“泡个脚而已嘛，不要反应这么大嘛！”

她整个人一爬，他就抬不起腿了，白秋红着脸，觉着自己此刻的动作有些不太雅观，可她顾不得这些了，又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往他身上压。

没办法，打不过，只能靠体重了。

她从脖颈到耳根都染上一层绯红，如春日含苞待绽的桃花苞儿，粉里透白，唯有一双黑葡萄似的杏眸亮得慑目，定定地望着他。

青烨冷冷盯着她，也是怒极，他的脸色素来苍白，毫无血色，此刻却生平头一回从耳根到脸颊染上一层胭脂色，如冷硬的线条被上了色，霎时成就了一幅极致的美人图。

这层薄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从来没有……青烨握在王座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和白秋无辜的眼神对视着。

“放开！”他厉声道。

这一回他眼神阴沉，白秋注意到他眼中翻腾的冰冷戾气，似乎是在克制着没对她动手。

真的生气了啊。

好凶。

白秋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胆子，说不定是由于青烨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从惧怕到坦然，再到有恃无恐，再到如今上房揭瓦，前后也没有用多久。

但白秋不打算撒手。

她今日如果由于被他这样一凶，就乖乖地听他了的话，今后所有的安排，都仍旧可被他拒绝，他是高高在上的衡暝君，可以肆意胡来，而她只能依附他，不能忤逆他。

这不是她想要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秋认真了，既然要认真地与他在一起，她便希望她能用真心换他对她的不一样，她觉得她和玄狰是不一样的，玄狰对他可以战战兢兢，可她如果对他也如此小心翼翼，那便也不算是真正的感情。

白秋咬咬牙，坦然地和他对视，在他阴冷的视线之下，凑上去，轻轻地在唇上亲了一下。

“青烨，水是温的，也不烫，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她试探道：“我陪你泡？”

青烨：“……”

他垂着睫毛，眸中敛着一泓冷夜清泉，手指探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冷笑一声，“你可真是胆大。”

白秋朝他笑，勾住他的颈子，在他微凉的颈窝里蹭了蹭，“由于我觉得，我家小哥哥为了我，连去凡间杀人都可，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泡脚呢？”

这话说得极为讨喜。

青烨神色缓和些许，手掌微微往上，按住她的后脑，是一名将她按在颈窝里的温和姿势。

白秋靠在他怀里，转了转眼珠子。

还真是阴晴不定啊，上一秒还在炸毛，结果一句话就能顺毛。

她又顺嘴道：“再说了，泡脚也不是甚么丢脸的大事嘛，这儿就我们两个，又不会降低你身为衡暝君的威信。”

青烨：“……”

白秋又顺势端起一边的茶，低头吹了吹，哄道：“青烨，喝一口？”

白玉杯硬是凑到他的唇边，她神情期待无比，青烨和她僵了好久，还是僵着脸，抿了一小口。

是甜的。

“我还特意加了蜂蜜。”白秋邀功道：“是不是很甜呀？口感不错吧？”

青烨：“……嗯。”

白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今天是金银花枸杞茶，次日可试试红枣枸杞菊花茶，还有生姜茶……”

青烨：“……”

他坐在王座上，脚上是温暖轻柔的触感，唇间弥漫着丝丝甜味，怀里抱着这香香软软的小姑娘，眼神忽然迷茫了一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了解为何陡然就成了这样的局面。

他之前不是还在拒绝么？

好像一不留神，就被她顺着杆子爬了，只要没有推开她，她就默认他愿意了，敢爬到他头顶上放肆。

自从他入魔之后，还向来没有人敢这样……

青烨微微闭目，那白玉杯又凑了过来，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杯后是白秋认真的神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一本正经地在伺候他。

忙了一整天，她光洁的额头上还闪着汗珠，似乎有些累。

青烨伸手，从她手里夺过杯子，索性一口饮尽，而后勾着她的腰肢，让她靠着他坐了坐，低声道：“累了就休息。”

白秋：“啊？”

她踌躇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虽然现在她实在有点困，也很想就这么靠着他打一会儿盹，可是……

白秋弱弱出声：“可是，你还有一只脚没泡啊。”

青烨：“……”

生平头一回有人这么觊觎他的脚。青烨怒而掰断了玄铁所制的王座扶手。

-

等伺候这魔头泡完脚，白秋觉着自己忙来忙去的，活像是敬老院里孝敬老人的护工，他就像瘫在床上动不了的老人，恨不得连翻个身都要她伺候。

她不逼他翻身，他就死活不愿意动。

太难了。

她累得瘫在床上，这魔头却神清气爽，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捏了一下她的脸，又揉揉她的唇瓣。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白秋睁开朦胧睡眼，拍开他的手，“别闹。”

面上作乱的那只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边一沉。

白秋睁开眼睛，偏头看去，发现青烨也躺了过来，和她肩并肩地躺着，双目微微闭着。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的睫毛很密很长，像两把刷子，眉眼宁静无害。

白秋详细瞧着他，忍不住戳了他一下，“青烨。”

他瞬间睁眼，那对漆黑冷漠的瞳仁扫过来，所有无害的假象都荡然无存，只余下慵懒冷漠。

“甚么？”

白秋说：“这些都是普通人的养生方法，尽管有用，但远不及文禹炼制的灵丹管用，可我觉得，吃药归吃药，可这些泡脚喝茶的方法，就像按摩一样，会让身子放松一些，不必时刻那么紧绷着。”

她想了想，蹭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胳膊，叹了口气，“青烨，一千年真的好长啊。”

他垂下眼，没说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长么？他不觉得。

说不定是由于……早已习惯了吧。

众多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早就忘得差不多干干净净了，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宛如打从一开始，他就属于这里，也只理应呆在这里。

白秋想起那个梦，又好奇地问：“你还依稀记得，你从前还未化形之时的事么？”

青烨：“不依稀记得了。”

白秋：“那化形之后呢？你从前就没有甚么朋友吗？或者，有人和我一样这样在你身边待过？”

青烨：“不记得。”

白秋不甘心，又坐了起来，追问：“真的一点点都不依稀记得吗？你身边的女孩子，真的一名都没有吗？没有人像我这样，给你浇过水吗？”

青烨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幽幽的，透着股奇怪的意味。

白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方才仿佛太过刨根问底了，这反应倒不像是纯粹的好奇了，反而显得有点儿……吃醋了。

她连忙解释：“我也不是介意你之前有过其他人，也不是……就是，我只是比较好奇，你不说我也不介意……也不对，不是不介意，也不是介意，我就是单纯的好奇，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还没说完，他就“嗤”的一声笑了，像是被她给逗笑了。

白秋挠头。

说不清了，越描越奇怪。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破罐子破摔，便听到他清冽的嗓音响起——

“有什么好纠结的，想知道便说想，何须这么多理由。”

青烨说完，倒还真的详细回忆了一下，“也许有，的确是不依稀记得了。”

白秋愣了。

“为甚么会不记得呢？”她担忧道：“是不是跟你受过的伤有关系？你从前伤得很重，所以连记忆都丢了吗？”

青烨联想到从前，眼神无端冷戾起来，阴沉一笑：“说不定吧，当年那些人围剿我，也未能将我彻底弄死，我既死不了，即使不记得所有恩怨，也决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的脸被烛火的光影割裂，一半露在光里，一半阴沉如鬼魅，透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白秋心道：你连仇恨的原因都记不清，这恨意却深入骨髓，到底得是甚么仇甚么怨啊。

你这么恨人家，也没见你天天搞事情啊，如果报仇能让他求生欲强烈得天天只顾着修行，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无论是人还是魔啊，生活总得有个奔头，倘若抬眼一看尽是黑暗，那又该怎么一个人走下去呢？

魔灵的执念，到底是甚么？

她说：“我不管他们好不好过，可是你自己，不能过得不好。”

白秋又慢慢躺了下来，把头枕在他的心口上，长发顺着背脊流淌到床褥之上，和他的青丝交缠在一起。

“你现在不仅有仇恨，你还有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从前的事情，如果不开心，那就忘了吧。”她把玩着他的手指，青烨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正好裹住她的拳头，她抬头朝他笑吟吟道：“反正，今后和我在一起的事，别忘了就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