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守护】

第五日时, 白秋终究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和青烨藏身于一名隐蔽的地下暗室，四周是他提前布下的结界，本来这结界无坚不摧,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秋逐渐感觉这结界的力量迅速变弱, 速度比之前都要快，伴随着青烨逐渐苍白透明的脸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实在是措手不及。

白秋抱紧青烨，将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才感觉到了丝丝安心。

他在这里，即使到了第七日，她也不怕的。

白秋定了定神, 站起身来, 用神识悄悄往结界外探了一下，只能勉强感应到地面上的情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看到很多宗门来了人，将整座山围堵的水泄不通，和那些魔修对峙着。

那些宗门，果然都了解血月临空对青烨的影响, 如今还没动手，估计是对青烨有所忌惮, 在做最后的试探，只要青烨不出现，他们便能确定青烨此刻的确虚弱不堪，紧接着, 他们便能联合起来铲除所有魔修，一举杀了青烨。

能杀了衡暝君，从此以后, 世上的魔修再也无法与正道抗衡，他们也不会再如此苟延残喘。

他们一定会做的。

白秋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

之前异动，便是先兆，她甚至毫不怀疑，江文景就是幕后主使，就藏在这群人里面。

她几日前也问过青烨，倘若发生这种情况，她应当如何处理。

青烨当时给她的回答是：不要理会。

这种事情，他觉着她没有应对的能力，只能藏身此处，倘若他们闯进来，青烨还能与之一战，但倘若出去，只会把自己也搭上去。

那些魔修尽管是他的属下，但他并不在乎旁人的性命，全天下人都可以死，但他只想护住她。

但白秋不是这样想的。

先不说这些魔修是否无辜，她也不希望他如此冷漠，寒了这些追随他的魔修们的心，虽然他们都没有他强大，但是日后有他们在，他才能不至于与全天下为敌，才能更好地疗伤。

更何况，他都早已沦落到这般地步了，她不想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只能眼睁睁注视着如此虚弱的青烨被他们打伤，甚至是……杀了。

她不能再等了。

白秋伸手碰了碰青烨冰冷的脸颊，轻轻道：“青烨，我在这里，不疼。”

他的睫毛颤了颤，沿着她温暖的掌心蹭了蹭，白秋忍着掌心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冷，又低头亲了亲他的薄唇，“我出去再拿几张被子进来，你乖乖的，不要走动。”

他很寂静地靠在床头，乖乖听着她的嗓门。

他原本乌亮柔软的发丝早已变得干枯泛白，仿佛枯萎的落叶，白秋理了理他鬓角的发丝，又扶着他躺了下来。

注视着他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鼻尖泛酸。

还有三天。

只有三天了。

她寂静地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便旋身离去。

白秋先迅速回到住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去身上属于青烨的血腥气，然后推开门，叫来了伺候的女魔修，淡声道：“衡暝君正与我在一处，那些人闹到这里来，着实是不想活了，想见衡暝君，我看他们还没此物资格。”

那女魔修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垂首，“夫人说的是。”

白秋抬了抬下巴，冷笑道：“备轿，我倒是要亲自会会他们。”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有几斤几两。”

她拿出了青烨平日里的气势，四周的魔修都被她此刻的气场给震慑住了，不敢置喙分毫。很快，一顶四面漆黑的轿子被若干个魔修抬了过来，四角坠饰风铃，华贵异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狐假虎威，自然排场要足。

白秋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进轿子，四个魔修抬着轿子腾空掠起，往山门处飞去。

白秋如今年纪小，对她而言，见过最大的场面，莫过于那日青烨带着她去灵云宗解蛊，灵云宗终究是小门小派，即使全门派的高人聚集，也不如这众宗门围堵的架势可怕。

山门入口处，正围着无数的正道修士，各个带着佩剑法宝，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放眼望去，处处皆是元婴期的修士，化神期的修士也颇有几位，还有更强的大能隐藏其中，随便拎一个出来，以白秋的资质和修为，都是望尘莫及的。

白秋以神识注意到的第一眼，心便凉了大半截。

这等局面，若她不亲自出场稳住，后果可想而知。

一旦确定青烨出事了，他们一定会冲进来的。

随着这顶轿子自空中远远掠来，五六个化神期的魔修紧跟在轿子后，神态肃穆而恭敬，原本喧闹无比的场面倏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紧盯着这顶轿子，眼神惊疑不定。

一边的魔修恭敬地上前，伸手拉开帘子，一袭黑衣的白秋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特意挑了一身肃杀的黑衣，青丝以一只木钗挽在身后，眉眼如一把铮寒的刀，刀尖对着众人。

红唇冷冷一挑，她毫不客气地冷含笑道：“我道是谁打搅我和我夫君，原来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下方众人不料出来的是她，上来就是如此态度，全都变了脸色，有人压着怒意上前道：“不过只是个筑基期的小丫头，如此倨傲无礼！不知死活！”

白秋漆黑的眸光冷冷一掠，倏然停留在那人面上，猛地拂袖。

旁边的化神期魔修得到指令，倏然拔剑，只见寒光一闪，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鲜血倏然溅上长阶，整个人轰然倒地。

所有人俱变了脸色！

那魔修握紧手中的佩剑，目光从所有人脸上划过，蓦地大喝道：“谁敢冒犯夫人！”

刀锋刺眼，血气味弥漫着空气中，肃然杀气之下，众人神色变幻，一时竟然真的没人说话了。

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给唬住了，此刻都拿捏不定。

不是说衡暝君在血月临空之日虚弱无比么？这早已是第五日了……算一算，那魔头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了，这小小的筑基期妖女，想不到还公然杀人？为何她如此有底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莫不是……有诈？

一时众人拿捏不定，注视着死在面前的人，谁都不愿意再做第二只出头鸟。

反其道而行之，她借的是青烨扎根于他们心里多年的恐惧感，这些恐惧感绝非一朝一夕可克服的，即使他虚弱不堪，只要还活着，都能震慑到他们。

白秋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便知自己的计策成功了第一步。

她越表现得有恃无恐，他们越忌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白秋勾起唇角，唇边笑意冷凝，透着刺骨的冰冷。

袖中的手，还在忍不住颤抖，指甲快要刺破掌心，心跳如擂鼓。

她强作镇定，学着青烨平日的模样，摸了摸下巴，笑吟吟道：“不知死活？你们看，到底是谁不知死活呢？”

“我是筑基期没错。”她笑意忽收，冷哼一声：“但我夫君，一人杀你们全数足矣，敢挑衅到我面前来，这就是下场。”

场面一片寂静，白秋冷淡的嗓门，一字一句地传进所有人的耳中。

白秋继续道：“我劝你们，现在随即停手，再敢靠近分毫，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她早已把话说的很清楚了，现在识相的，就该立刻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早已有人面露怯色，踌躇着放下了手中的佩剑，这样的举动让众多人开始动摇起来。

但那些修为较高的修士们对此仍旧嗤之以鼻，有人并不吃白秋这一套，淡淡道：“我们是来求见衡暝君的，只要衡暝君肯露面一见，我们自然离去，不敢冒犯。”

“对！”有人附和道：“我们是来见衡暝君的！衡暝君只需要露个面而已！我们不敢冒犯衡暝君，只是诚心求见！”

“让衡暝君出来一见！”

“还是说，衡暝君此刻根本见不了我们？”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他们又瞬间激奋起来，方才好不容易动摇的士气，此刻又倏然上涨。

那些“衡暝君此刻见不了任何人”的言论传了开来，就连一边的魔修，都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白秋，不知发生了何事。

白秋背脊紧绷，掩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

冷静，不能就此服输。

退后一步，青烨就会有危险。

他已经这样了，她不能让他再强行与人交手了，此地的人各个修为高深，一名两个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千百个加起来……他一定会死的。

白秋狠狠闭眼，掩住眸底的水意，复而睁开双眸时，眼底又是倨傲的杀意。

“求见衡暝君？”她像是听到了甚么笑话一般，仰头大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众人耳畔，她笑完了，又淡淡反问：“你们……有资格见吗？”

“想见，也不是不行。”她慢悠悠笑道：“先与这里的魔修打一场，能打得过他们，再谈求见我夫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冷嗤一声：“有胆子见我夫君，能不能从他面前活着出来，可都看他的心情。”

“活腻了的，就来。”

她一字一句，毫不在意地，用最冷淡的语气，警告着所有人。

边的魔修原本底气不足，看到这些正道有恃无恐，又想起近日异常的天象，真以为衡暝君出事了，如此一看白秋如此有底气，心底的疑窦便一扫而空，也随之冷含笑道：“夫人说的是！衡暝君岂是你们这些宵小说见就见的！你们胆敢如此堵到山门外来，都活腻歪了！”

“想见衡暝君，也得看有没有此物资格！”

“先过了我们这关，才有资格求见！”

“……”

这些魔修的情绪一下子被安抚了，群情激奋，各个魔气大涨，露出嗜血的杀意。

那些正道修士又开始踌躇。

衡暝君就是这样，谁敢招惹他，无论是甚么事，只要惹到此物疯子分毫，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白秋说的字字在真。

想见，可，她自然拦不住。

她只能赌。

赌这些人，愿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求证一个真相。

不，即使是虚弱至极的衡暝君，也未必杀不了一名人，若要赌，自然是要一群人。

白秋其实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这样到底有没有把握，效果的确是有的，他们听到她这些话之后，明显是退缩了。

可幕后主使这一切的人，到底做了甚么准备，她根本预料不到，倘若他们硬闯，她的所有伪装都将瞬间瓦解。

前路是死，后路也是鱼死网破，好歹，她能再为他争取一丝机会。

从前都是他在保护她。

如今她也想这样挡在他的面前。

白秋心跳极快，居高临下地和他们对视着，空气中仿佛紧绷着一根弦，一触即断。

“我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个蓝衣修士大喊一声，走了出来。

白秋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这个人开了个头，又有其他人陆续上前。

“我也来！”

“不就是死么！谁怕谁！”

“还有我！”

接二连三的声音传入耳中，其中不乏化神期的修士，白秋死死咬住牙根，盯着他们，险些站立不稳。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耳膜嗡嗡作响。

不知何时，那些人的嗓门逐渐停了，所有人惊骇地望着白秋。

白秋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手，缓慢地搭上了她的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触感如冰。

她猛地僵住，像是难以置信一样，迟迟不敢回头。

青烨突然出现，有人吓得哆嗦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脚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门，连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慵懒冷漠，“既然这么想见我，那我便来见见，倒想看看，你们见我是为了甚么？”

青烨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容颜一如既往地精致冷漠，看似并不不妥。

他血红的眸子扫过其中一人，广袖一拂，瞬间将那人抓了过来，冰凉的手掐着那人的脖子，阴恻恻问：“为何见我呢？”

那人哆嗦着，许久说不出一名字来，只听见“咔嚓”一声，那人的头无力地垂落，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一边。

这一回，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名字了。

明明说好的是血月临空……都第五日了，他作何可能还是一副毫发无损地样子？难道血月临空的传言是假的？还是他们都被骗了？难道是衡暝君故意藏了几天，就是为了引诱他们自投罗网，从而一网打尽？

细思极恐，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白秋听着熟悉的声音，感受着肩上彻骨的寒意，根本就不敢回头。

她根本就不敢想，青烨是怎么出来的。他明明连动都动不了了，现在看起来越正常，就是越不正常的表现。明明她说的只是出来拿几张被子，分明出来没有多久，他作何还可……强行出来？

强撑的镇定，就要彻底瓦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眼底倏然蓄满了泪。

江文景站在下方，用法咒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冷冷端详着白秋和青烨。

这魔头的力场，根本就不对……越显得正常，魔气越是外放，越是刻意隐藏着什么。

其实就是强弩之末了吧？

能做到此物地步，江文景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他的确是没想到，他煽动这些人逼迫至此，这二人倘若躲起来，便正中他下怀，他正好一举剿灭所有魔修，直接动手。

谁知这二人，一个修为低微，敢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狐假虎威，一个自身难保，想不到还敢挺身而出。

他的确小瞧了他们。

江文景从容脚下前，扬声道：“方才冒犯衡暝君，实属无意，方才夫人言语之间多加阻拦，晚辈与诸位道友都以为衡暝君早已虚弱到需要一个筑基期的女人保护的地步了，是晚辈们莽撞失礼。”

这话里话外的含义，就是讽刺他做缩头乌龟，故意用激将法刺激他，只要他一气之下出手，就一定会暴露此刻的虚弱。

白秋身子一僵，下意识抬手，握住了肩上的手指。

青烨微微动了动眼睫。

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魔气，伪装着平日毫发无损的模样，实则视线受阻，呼吸间皆是浓重的血气，浑身上下都叫嚣着痛，每一寸骨骼都紧紧绷着。

听到那模糊的声音传来，仿佛远在天边，隐约听到了什么“靠女人保护”。

紧接着，便被小白抓了一下指尖。

她在害怕。

若是平日，即使是死，他也会率性而为，他从不惧死，谁敢挑衅他，谁便一定会死。

但今日……

青烨滚了滚喉结，咽下喉间的血腥气，隔着一层天衣无缝的障眼法，他血色的眼珠子毫无焦距，死气沉沉。

他却用最平静的嗓门，开口讽刺 ——

“常人护我，倒是不自量力，非常可笑。”

“但我夫人想要护我，便让她护。”

“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