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拍摄】

清晨的柔和的阳光照进屋内，床上先醒来的李兵兵单手撑着下巴，温柔地看着旁边的熟睡的任全。

另一只在他脸上来回抚摸，时而轻点脸颊，时而捏捏耳朵。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陡然促狭一笑，两根手指轻轻捏着任全的鼻子。

过了几秒，呼吸有些不顺的任全睁开眼，正好对上李兵兵的坏笑。

他怪叫一声，翻身把李兵兵骑在身下。

“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新喊停，上前道：“兵兵这是你爱人，不是哥们，你的甜蜜，你的爱意在哪？”

“对不起导演。”

李兵兵有些为难：“他这张脸我都太熟了，拍这种戏有点怪怪的。”

他们整天一块上课、吃饭，有空了也是任全骑自行车带她满魔都跑，找剧组试镜、拍广告。

已经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即便酝酿好了情绪，可是注意到任全那张脸，一下又散了。

“太熟了确实是个问题。”

宋新想了想道：“这样，待会你不要集中注意力，让眼神慢慢失焦，等到有些模糊看不清他脸的时候，脑子里去想剧本里的情节，想男女主角那些甜蜜温馨的时刻。”

“好的导演，我试试。”李兵兵想了想道。

“先走几遍看看。”

肯定不能直接拍，胶片时代，容错率低，每NG一次都是真金白银。

走戏的时候，宋新也凑到床边，详细盯着李兵兵的眼神，注意到慢慢失神，眸子里多了些波动。

“再来，想想他最后为了你而死，这世界上又有若干个人能为了爱人去死的。”

又试了七八遍下来，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继续实拍。

“第一场，一镜二次！”

“开始！”

宋新猫着身子，站在摄影机右侧观察。

胶片电影没有监视器可看回放，只能在摄影机上装个分光器，供导演看拍摄效果。

所谓分光器，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摄影是光学成像，分光器截取了一部分光，单独成像在另一个镜头上。

可是不能回放，也不是特别清楚，只能看个大概。

最直观的除了摄影机的镜头，就是站旁边用眸子看了。

当然肉眼只能注意到表演，构图、打光、虚没虚焦甚么的就不了解了。

“咔，再来一次，很接近了。”

宋新重新喊停，鼓励了一句。

第三次拍摄，他还是半蹲着在摄影机旁边。

当注意到李兵兵眼神慢慢有些痴了，宋新跟前一亮。

接着她好像又想起了甚么美好的事物，甜蜜的爱意溢出眼角，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发无意识。

“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新松了口气：“我们保一条，再来一次。”

进入状态之后，第二条也顺利完成。

准备第二个镜头，还是在床上。

场景不变，但是机位变了，测光、量焦距还是得来一遍。

趁着助理忙活的空档，李大伟凑了过来：“这小技巧不错啊，哪学的，有空多教教我。”

丁胜也有些好奇，他去海楠做生意，想的就是赚钱了自己拍电影。

尽管他是摄影系，可是每一名摄影师都有一颗当导演的心。

“独门秘籍。”

“切！”

“只可意味不可言传，好好看好好学吧。”

宋新笑笑，实在没法说。

后来互联网的高度发达，百年来所有名导们引导、调教演员的方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是个从业者都知道。

希区柯克把演员当畜生，字面意思，就是跟训狗一样调教演员。

黑泽明拍戏在片场摆好几台摄影机，让演员摸不着头脑，都不知道哪台才是真拍。

至于什么情景调动、心理引导、环境塑造法，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方式了。

继续拍摄，第二个镜头是任全被逗醒后，两人在床上打闹、亲热、调情的镜头。

这就简单多了，中景不需要表情特写，没甚么特别需要演技的地方。

一上午转瞬间过去，吃完饭休息会后，接着拍床戏。

“一觉醒来看到爱人死而复生，本能就是先惊愕，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就像从地狱到天堂，人物情绪剧烈的变化，可是细节要把握好，不能转变的太生硬了。”

宋新在给任全讲着戏，这是昨夜爱人去世，结果一觉醒来发现她如往常一样躺在自己身边的镜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拍电影都是按场景拍，而非按剧情顺序。

不然第1场戏在长城，第2场戏在东方明珠塔下，剧组拍完瞬移过去？

那还拍甚么戏，不如去送快递。

有时候也会按顺序排，比如《霸王别姬》就是，于是张国容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后面越来越入戏，直到全数融入。

电视剧《武动乾坤》拍了快一年，也是顺拍，导演解释是为了让演员更好代入人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粉丝得知后：救命...啊啊啊啊啊导演太用心了，好心生感触啊！

结果拍出来也是一坨，质量跟怎么拍没有必然关系。

任全酝酿了一会情绪，准备完毕之后开始试戏。

睁眼，懵逼，惊恐，震惊，害怕，紧接着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

就像是设定好的，第一秒什么表情，过一秒转下一个，再过一秒再变。

宋新喊停：“太程序化了。”

再来一遍，稍微没那么刻意了，但还远远不够。

接着来，这种短时间内情绪不断变化的戏，只能靠演员自己。

又不是单一表情，那种简单，宋新有十多种办法让演员哭或者笑。

磨呗！

不记得是第十几遍了，逐渐地任全的表演有了点感觉。

“不错，先休息一下，缓一缓。”

宋新看任全眼睛都有点红了，让人来给他敷一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又指挥李兵兵：“帮他按摩、拍打一下脸，放松放松脸部肌肉。”

“哦哦。”李兵兵也来帮忙。

缓了缓后，宋新接着说：“情绪快到位了，但是有一个点忘了，你本身是从极度的悲痛中醒来的。”

早不说...任全不方便说话，只能在心里腹诽。

可李兵兵作为哥们帮他说话：“导演你一开始不说。”

宋新解释道：“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往里装也消化不了，还不如一步步来。”

休息半小时之后，继续磨。

......

“又有点进步，接着来。”

“不错，继续继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很好，再来。”

一遍遍下来，宋新也一次次加油打气。

“了解13次提名奥斯卡最佳导演，3次获奖的大导演威廉·惠勒吗，他一名镜头至少要拍四五十遍，甚至一百多遍都不稀奇，最终才拍出了经典电影《罗马假日》！”

本来心里一惊开始有些烦躁的任全，听到这话立马又有了动力，抚平负面情绪后，投入了新一次的试戏中。

直到他眸子都干涩地有些难受了，才终于看到了想要的效果。

时间缓缓流逝，这个镜头磨了多少遍宋新早就没数了。

“停，各部门准备！”

“第33场，一镜一次！”

“开始！”

一声令下后，宋新紧紧地盯着任全的面部。

无尽的悲痛中醒来，注意到爱人仍在的刹那间瞳孔收缩，短暂的愣神之后，瞬间一丝惊喜被惊恐代替.....

情绪完美地不断变幻，层层递进，又那么自然。

“好，过！”

呼......

不止是任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