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还不上我？】

“三老爷，您且放心，此事家主自有考量。”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况且偏房就在东院，有人伺候着，委屈不了少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文质心念一动，他虽然不信文鸿云那老头如此安排是出于甚么好意。

可是此刻若硬要跟随，恐怕会让父亲难做。

他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爹，你先去，我就在偏房等着，不妨事，你那儿若是有什么变故，尽量不要与他们过多纠缠。”

文渚咬了咬牙，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叮嘱：“你自己也要当心，莫要随便乱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管家这才对着文质做了个请的手势：“质少爷，这边请。”

他随即叫来一个伶俐的小厮，吩咐道：“带质少爷去东偏房，好生伺候茶水。”

无奈，文质也只好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跟着小斯默默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偏房。

进了里面没多久，文质好不容易叫那小厮先行退下，留下自己一人在这东偏房中。

“叮铃铃。”

正坐着，他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银铃声。

“质哥儿，你怎么在这儿？叫我好找。”

闻声望去。

就见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姑娘在门外踏着小碎步走来。

裙摆微扬，脚上系着一串铃铛，在那儿铃铃作响。

瞧见文质，少女面上便漾开了春花似的笑，快步走进来：“我可寻你半晌了。”

她名叫文娴雅，年方十八，是二叔文澜的女儿，自幼便与文质玩得极好。

“娴雅姐，你怎么来了？”

文质正要起身相迎，文娴雅就已抬起手来，轻缓地紧握他的手。

指尖传来冰凉，文质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他掌心里沉甸甸的，绢帕里分明裹着些硬物，硌着手心。

是银子。

更何况还不少。

不等文质开口，文娴雅已将绢帕塞进他手里，随即迅速收回手，指尖在唇边轻缓地一竖。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快收好，别出声。”

她边说，边用眼神示意文质攥紧帕子，自己却频频望向门帘方向，仿佛随时会有人掀帘进来。

“这二两半，算是我爹补给你和三叔的。”她语速很快，“千万别让大伯知道。”

“我怎能收这财物？”文质皱眉道。

见文质捏着帕子要推回到，她连忙按住他的手：“是我们这边对不住你和三叔……你若不肯收，我、我回去真没法交代。”

她说完，轻缓地拽了拽文质的袖子，牵他到窗边的椅子落座。

坐下时，她用手拢住了那串铃铛，省得它发出声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娴雅姐……”文质喉咙微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甚么好。

文娴雅轻缓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弯起：“这点碎银算甚么？还怕往后还不上我不成？”

她说着，眼波流转，故意眨了眨眼，“我可先说好，要收利息的。”

文质只得将绢帕详细收进怀里，拱手正色道：“娴雅姐放心，日后必定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地还你。”

见他神情这样认真，文娴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地收了笑意，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对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文质了解她说的是前些日子自己落水一事，应道：“现在早已没什么大碍了。”

“嗯，如此便好。”

她语气放轻了些，“你恐怕不了解，在你生病的日子里，久哥儿早已成了明劲武者，拜进青云武馆了。”

她稍作停顿，才接着道：“而且听武馆的师傅说，凭他的天分，考个武秀才……该是不难的。”

听言，文质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河山城素有三大武馆闻名。

其中之一的青云武馆在去年出了个武举人后，则一举成为了三大武馆之首。

整个河山城，乃至十里八乡的人都领着自家孩子来到青云武馆。

有些富商不惜斥重金让自己儿子学武，可能在三个月内突破明劲，最后能进门者也寥寥无几。

就文质所知，他那堂兄从小泡药浴，大鱼大肉好生伺候着。

甚至还专门找来了活桩让其修行，打磨肉身。

这才有了一身好底子。

如今文久能够顺利拜入青云武馆门下，成为武者。

这不但意味着文鸿云脸上更加有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对家族更加利好。

所谓武荫，其一减税，其二免徭役，其三子孙入仕优先。

按照大周律法，凡家中有武者考取武秀才，乃至举人，全族子弟都可享受武荫。

也因此，文鸿云如今更是有理由倾尽全族资源扶持文久上升，只为赶在来年开春参加武科。

可那有什么岁月安好，无非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文久得到的资源越多。

像二叔这种在族中地位颇有些尴尬的族人，付出的代价也会越来越多。

而他们最终得到的却只有一名又一个“先苦后甜”的大饼。

文质抬头转头看向跟前面带愁容的文娴雅，不禁又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里面的银子足够寻常三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那七彩锦雉说到底可是只华而不实的禽鸟，在集市上能卖二两银子已是顶天。

二叔虽在衙门做文书，但也并非宽裕人家，如今却拿出二两半银子作赔。

这番好意，着实让文质有些难为情。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收敛愁容，重又露出笑意，“你若还想谋个官府的差事，我让爹爹再替你寻别的路子？”

“不必了。”文质摇头，“比起读书习字，我想，还是练武更适合我。”

“你怎敢想去练武？”文娴雅强压下了想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的冲动。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文质的额头，疑心文质病没好得彻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练武花费巨大，大伯举全族之力，也才勉强供出一名久哥儿……”

她话说一半，忽然蹙眉，“你该不会……是想和久哥儿争个高低吧？”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文质无奈地抓抓头发，这位堂姐什么都好，就是啰嗦起来总像在哄小孩，“何必与他争这些？”

文娴雅只当他是少年意气，并未当真。

这时，偏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文娴雅正要抽身躲到旁边帘子里，就听见屋外传来熟悉的嗓门。

她这才停了下来步子。

“小姐，不好了！三叔公在正厅和老爷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入目的是文澜房里的丫鬟小梅慌慌张张冲进来，脸都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文娴雅脸色一变。

文质已站起身来：“在哪儿？”

“还、还在正厅……”

小梅喘着气，“三叔公气得脸都青了，要不是二爷拉着，恐怕早已……”

文质不再多问，旋身就往外走。

文娴雅想跟上去，又想起自己是偷偷来的，不便露面，只得压低声音叮嘱：“你当心些，别让三叔吃亏。”

“知道。”

文质快步穿过院子，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文渚压抑的低吼：

“从前爹牺牲我，我忍了——如今你连我儿子也不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