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庭县】

老板皱起眉头、开口说道：“方捕头、烦请不要再称呼我甚么恩公了！在下承不起……”

方捕头躬身拱手：“恩公这是甚么话、要不是恩公，去岁那两个悍匪定然要了俺的小命！恩公难道是嫌弃俺老方高攀了不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板叹了口气：“随你吧！”

方捕头嘿嘿的笑了笑、开口说道：“还是恩公心善、这几个蟊贼还不够恩公一指头摁死的，恩公居然还给他们饭食吃！恩公若是没有甚么损失、这若干个蟊贼俺就带回县衙去了，恩公嫌这些事情麻烦俺就替恩公在知县那里做个证、免得还得劳烦恩公跑一趟县衙！”

老板转头拱了拱手、只是眼睛却转头看向一脸灰败垂头站在门外的昀哥儿……方知亮搔了搔后脑勺，就朝着老板开口说道：“恩公还有事？”老板点点头：“此物昀哥儿还是个有良心的……劳烦你照看一二吧！这个……帮他们打点一下！”

说着、老板一手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另一只手向方捕头递过来一块银子。方捕头一见、叹了口气：“恩公哪来的这些善心、凭白替这些腌臜货破财！”嘴里说着、方捕头手上却还是接过来银子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腰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板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个黑心贪财的、可进了监，上上下下哪里不需要些花销？这几个逃户注视着也不像是本性太恶的、只是这个老黑一身的戾气！此外……这件事就别牵扯我进去了，劳你费心了！”

方捕头点点头：“恩公、俺晓得！那俺这就回县衙了。”

老板拱拱手：“不送……”

门外的两个捕快闻听此物叫杨离的老板不想跟他们分润抓捕山匪的功劳、心里也是喜滋滋的，要知道抓捕逃犯和匪徒都是有赏格的！见方捕头没有异议、二人随即操着铁尺低声呵斥着昀哥儿和赤脚后生驼起捆的半死不活的老黑、连带着那样东西放哨的半大孩子……跟随在告辞而出的方捕头后面、渐渐地的向驿道天边走去。

“等等!”

方知亮一行人闻言赶紧停了下来脚步、回头望时只见清瘦的老板转身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破竹篮子。方知亮回身刚要询问、就见老板将竹篮子轻轻地挂在赤脚后生的手铐之上……“你们带着垫垫肚子吧！这几个人……也别让他们饿着肚子上路。”

方知亮咧了咧嘴、走过来将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拿出两个炊饼递给两个手下，随后又在赤脚后生和那个半大孩子捆着的手上塞了两个：“吃吧！记着杨老板的好、以后好好做人！”

“多谢杨老板……”两个后生抽泣着、攥着手里的炊饼弯腰给老板鞠了一躬。老板摆了摆手、转身回客栈去了。

折腾了半晌、日头已然偏西了，杨离摇了摇手里空荡荡的酒壶、叹了口气。旋身踱到门外几株老竹旁、抬腿坐在了那块灰色的大石头上面。抿着嘴、静静地注视着弯弯曲曲的驿道远处……

“还在等？”一个清清冷冷的嗓门陡然在老板后面响起。

“你说过的、她已经不在汴京燕知堂了。我在此地等了她半年……她到底什么时候经过？”杨离头也不回的低声说道。

“我当年救下你、你难道就不好奇。当年胁迫我救你的人究竟是谁？”

杨离轻缓地笑了笑：“此物问题你问了我不下几十次了、她想救就救呗！她若是想拿回去、也随时可拿回去，不过……要等我跟那个女人了却因果以后！”

一名相貌普普通通的灰袍中年人面色平淡的站在客栈旁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见到之后呢？你会怎么了却？质问、痛哭？还是一剑穿心……像她对待你一样、杀了她？”

杨离一直风轻云淡的脸上终究闪过一丝沉重和痛苦！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左心口处……薄薄的长衫下面，掩藏着一道淡淡的伤疤。这伤疤里、曾经深切地地刺进一柄冰冷的长剑！

一剑穿心……

灰袍人沙海微笑了一下、轻声开口说道：“燕知堂的人早已到了桂州城，交趾使团理应在这个月经过你守着的这条驿道到三庭县落脚。她跟随使团在交趾已经盘桓快半年了，你会见到她的。可……你的伤……”杨离轻轻笑了笑：“无心之人、无心之伤！”

灰袍人沙海离开了、穿过散发着清新竹香味道的竹林，越过一条小溪。驿道远处的一座草亭前面停着一驾黑油油的马车，拉车的想不到是两匹白色的骏马！大宋平定天下的大战还没平息多久、所有人都了解大宋缺马，所以、能用得起一对骏马驾车的人家一定是非富即贵！

沙海来到马车前面、恭恭敬敬的弯腰施礼：“夫人……沙海回到复命了！”

马车的车厢内隔着一层湖绿色的纱帘、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子声音答道：“了解了……他作何样？”

“伤势未愈……但行动无碍，尚需一点调理尤其是需要排解开心中的郁结、方能痊愈！”

“唉……”马车中的女子叹了口气：“他们家的男儿总是郁结太多，可郁结、解不开他的心结也救不得他们的命运！”

叫沙海的中年人想了想、开口说道：“或许道家的内家经会有效、要知道他自小习练的含章书院教授的……”

“住口！”女子的声音愈发冰冷：“以后不许将那家书院的名字与他联系在一起！”

“是！沙海了解了。”

“你回去吧！给他疗伤的事情再多费些心，其他的、不用再管了。”

“沙海遵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站在草亭下面、沙海手里捧着一包沉甸甸的黄金，静静地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驾着这驾马车从容地地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转身离去了。

三庭县的捕头方知亮此时已经带着精疲力尽的几名人犯赶到了不天边的庞家村、又在老里正那处借来了一辆牛车，将半死不活的老黑和那样东西早已吓得尿了裤子的半大孩子扔在车上、自己则和两个手下轮流上车休息，趁着天色还亮赶忙向三庭县城赶去。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乌黑时才远远地注意到县城那不算高大的城墙和城门楼，还有县城里街上和富裕人家里面灯火照射出来的光亮。城门还尚未关闭、两个把守城门的厢军兵士正百无聊赖的拄着长枪打望着驶来的牛车。

“哎呦！这不是方捕头吗？这是得了匪徒回县衙来请赏了？”领头的一名身穿号衣的厢军伍长认出方捕头、笑嘻嘻的大声问。

“哈哈哈哈！幸不辱命、庞家村那些个货色来告了好几次，说这些个山匪老是围着他们村转悠盗粮偷菜的、知县和县丞大人烦不胜烦就让俺出去捉回来！总算是幸不辱命……喏！有利同乐、拿去买酒润润喉咙！”

说着、方知亮在身上摸出一小串黄亮亮的通宝抛了过去。厢军伍长赶忙眉开眼笑的一把接下来：“哎呦！谢方捕头赏了，以后有事您吩咐就是了！”

“婆婆妈妈、客气个甚！”

一行人穿过城门、驾着牛车向县衙走去，瘦高个的捕快撇了撇嘴：“方头、这些个厢军都是些没卵蛋的纸扎货！看他们那摇头摆尾的德行、您多余搭理他们。”

“呵呵呵……”方知亮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都是些苦哈哈、走投无路才入了厢军，若干个小财物而已，以后保不齐甚么时候就有眼低手高用到他们的机会！别这么小家子气……这次得了一个奸杀民女的要犯，赏格刨除去吃酒和分润弟兄们的、足够你俩给老娘浑家置办衣服头面首饰的。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我这嘴就是欠收拾、可方头，您那样东西恩公杨老板作何也认出此物黑厮有命案在身上？他可是轻易不出来走动的……不过他这身功夫可是真俊！单手一下就废了此物黑厮一条膀子……”

“好了！”捕头方知亮陡然发了怒，旋身站下对着两个手下和牛车旁边跟着的昀哥儿两个沉声开口说道：“你们若干个给俺听真了！客栈杨老板是俺的救命恩人也是世外高人、他性子疏懒不喜欢被打搅！以后少在外面提起他、这次的案子也是他们打劫客栈未遂被俺们中途截获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两个捕快和昀哥儿两个见方捕头发了火赶忙连声答应下来，至于车上半死不活的案犯老黑和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半大娃娃……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会问他们这些细节？一行人复又各怀心思、匆匆的向县衙赶去。

“米糕……”、“芝麻糖团唉”，“糖搅鱼咧……”尽管县城不大、可这边远的小县城又没什么劳什子宵禁，自然就会有携着小灯笼沿街叫卖的小贩推着小车挑着担子在四处兜售吃食。几家不大的酒楼饭铺也都开着门、只是客人实在是不多。两家正店和几家脚店里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身穿长袍的读书人和若干个商贾、或是低声私语或是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柜台后的掌柜则在借着灯光弹动算盘珠子划账。

大宋桂州府的边城三庭县……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