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 第七十一缘 “怪人”】

离开高三教学楼后，唐缘缘一行并未随即离开学校。

虽然事情看上去仿佛已经告一段落，但唐缘缘还是不太放心的和易淮他们一起又简单的在校园里巡视了一圈，确认实在没再有什么异常情况后，她才终究找了个歇息处落座，拨通了自家司机的电话，通知他到校外的地点接他们回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漫长的一夜里解决完一切终究尘埃落定时，居然已至凌晨四点左右，这远比唐缘缘原先的计划多耗费了不少时间，自然，最开始她也没有预联想到这一切会这么棘手。

“尽管提前和老陈说过今晚可能会有突发情况加夜班了，但真的到了这四点多去扰人清梦还是觉着有点尴尬....唉....真是辛苦老陈这把年纪还陪我胡闹了....我这个月要不要和老爸说给他长点工资？”

唐缘缘坐在操场边缘的校内绿化带休息椅上，边等待着自家司机驱车赶来，一边碎碎念叨着打开了自己的移动电话。

洬最终还是被唐缘缘安排去暗中观察那两人有没有顺利转身离去学校了，于是此刻只剩下了她和易淮在这片学校角落的休息处里等候洬回到和唐家司机的到来，这是今晚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刻，可唐缘缘却没能随即闲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給自家司机打完电话，她便接着向自己舅舅的聊天框里编辑起了信息。

尽管忙碌了一整晚，此次事件里最棘手的“超自然”部分早已解决，可是她却还没到能够安心休息的时候，毕竟她还需要在其他人面前为这次事件编造一套能被接受的故事。

虽然被岸界交融影响的一些破坏在岸界扭曲消失后得到了复原，但还是有一部分如被撞得散乱的桌椅之类的“人为”痕迹留了下来，此时的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的痕迹一一复原。

毕竟她大夜晚的独自一“人”闯进被封锁的学校，为了解决女鬼和鬼婴把学校里一点地方搞得乱七八糟。

所以倘若没有合理的解释，万一她被查到了今晚有出入学校的痕迹，那么她怎么看都像是来搞破坏的。

虽然在她进入教学楼前她有确认过学校里大部分楼栋的内部电闸已被关闭，教室内的监控理应不会记录下任何事情，可是一点教学楼外散落在学校里的外置监控摄像头采用的线路不太一样，为了排除自己可能会被拍下的此物隐患，她需要此时在警方掌握他们学校所有监控记录的舅舅帮忙。

如果没有记录下她的出现就最好，如果拍下了那么她就还得处理一下被录下来的视频，她可不想成为校园怪谈的一部分。

唐缘缘在编辑完给舅舅的消息发出后，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又后靠到了椅背上，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

易淮坐在她身侧靠在椅背望着她这副模样，微微皱了皱眉头，发问：

“你很累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一夜没睡...”唐缘缘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他此物问题，撇了看上去几乎没什么疲惫感甚至不知为何还有点精神焕发的易淮一眼，砸了咂嘴露出了一副颇为感慨的表情。

“哇...不是人类真好啊，易淮你看起来全数没有疲倦的神色...但对我这种平常不作何爱运动的人来说，今天一晚上又是跑又是跳的有点过载了....”

她撅了噘嘴靠在有些硌人的硬木椅上，半仰头望向了校园围墙外看得到光亮的城市高楼。

“是你自己要那么拼命的。”易淮看着靠在木椅上的唐缘缘轻声说，“如果你能多考虑自己一点，比如对那两个人类视而不见，或许今晚你也没那么辛苦。”

“骗谁也骗可自己的良心啦....”唐缘缘懒洋洋的说，“尽管现在很累，但是我倒是不怎么后悔救了他们，倘若说他们今晚死在了这所学校里，我才真的会后悔。”

“你还真是个怪人。”易淮说。

“这么说也没错啦，毕竟像我这样有着特殊经历的家伙不是怪人才奇怪。”唐缘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过再听你这么说一次，还是觉着被鬼怪评价为怪人挺微妙的。”

她忽然又眨了眨眼，想起甚么一般突然问到：

“说起来易淮你很了解人类吗？一般来说只有对比才会做出这种评价吧？在你眼里怪的标准是什么呀，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人类应该是一种不值一提的生物....”

易淮听着她的问题迟疑了瞬间，思索了一会才回答道：

“倘若你是说人类此物群体，确实对我来说是不值一提的生物。”

“毕竟人类的存在很脆弱，个体很渺小，寿命也很短暂。对我而言人类的存在其实并不起眼....不过大部分存在的事物对我来说也没太大差别就是了。”

“我其实也并不算了解人类。毕竟我也不是人类，无法从他们的生命尺度去理解他们，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实在见过很多人，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众多有的自私自利，有的愚蠢狂妄，人类拥有强烈的感情，正是由于如此，他们极易滋生出恶意与恶灵，大部分人类很短视，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自食恶果。”

“哇。”唐缘缘故作惊讶的感慨了一下，接着又笑了一声道，“你这可不是不了解的程度啊，根本就是看得很通透更何况很讨厌人类吧？”

“没有。”

“可是你说的每一句明明都像是挖苦的坏话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缘缘嘟了嘟嘴，可并没因易淮的那些话生气，尽管她也是他口中“人类”的一员，但她却对易淮刚刚做的那些评价有一部分认可，毕竟众多人确实如此，他称述的也是事实。

“可倒也是，如果只是以长生种旁观者的态度来观测，人类大概就是这样的生物吧？”她说，“你说无法以人类的生命尺度去理解他们的行为，这也很正常，毕竟由于寿数短暂，人类会在为了努力存活下去这件事上做不少蠢事呢。”

“不过易淮你说你不了解人类这种话我倒也觉着实在事实....我也觉得了解人类需要切实的和人相处，大到群体小到个体，虽然即使相处之后或许也无法互相理解，但如果真的去做这件事，会发现人类还是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的。”

“这是你救人的理由之一吗？”易淮问。

“外在因素之一！我不是说过至少我觉得生命是很有价值得东西嘛。”唐缘缘笑着回答，“当然，在我的价值观里，我会选择人际交往的原因也是因为人类很有趣。对我来说即使众多时候得到的结果不太如意，此物过程本身也是有意义或者有意思的事情。”

“听你的口气总觉得你不太把自己当成人类。”易淮觉着唐缘缘的口气有点不太像十五六岁的女孩。

“不不不，我当然是把自己当人类看的，我只是不把自己和普通人放在同一名世界的框架里。”她说，“由于人类都是这样啊，我们都是很受环境影响的生物。”

“注意到的世界和接触到的事物不同，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习惯，思想，行为，聚集起来就会形成全部不同的圈层，所以人类明明都是同一种物种，却也还能分得这么千奇百怪。”

“而我因为能注意到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的世界，所以对同一种事物都会有与他们不同的认知和看法，能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从年幼时我就明白了，其实我和大家并不是一名世界的人。”

“小时候我经常会由于这样的事情感到害怕难过，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大家抛弃的那一名，于是我过去曾试过伪装自己融入人群，去做‘假装自己看不见’的人，去放弃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这样的做法，让我有了一些后悔的经历。”

“所以后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明白了即使无法被人理解，我也理应去做自己想做的选择，我身上的特殊或许也不仅仅是一种诅咒，至少有的时候它也能成为我达成自己想法的助力。”

“可很可惜我和自己和解后倒是让更多人无法理解我啦....不过我并不后悔，至少现在我觉得自己活得很舒服。”

唐缘缘说到这里又一停顿，侧头看向了陷入沉默的易淮露出了半开玩笑的一个笑容来：

“怎么样？我说我确实是个怪人吧？更何况还是个很任性的怪人。”

易淮望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没做言语，虽然唐缘缘嘴上说着的是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话，但他却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和坦荡。

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尊重自己的命运其实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何况唐缘缘身上的特殊给她带来的命运并不轻松。

正是由于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于是他对唐缘缘这明明只有十五六岁却无比通透的观念很是意外。

她相信着自己努力去做能够带来好的结果，至少她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在面对一名又一名选择的时候她才会毫不踌躇的向前。

他好像陡然就心领神会了为何唐缘缘虽然面对众多事情都还有无力的地方，但却从未停止过她前进的脚步，由于她从不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迷茫，她相信着自己的理念和自己本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他们相遇之时拉住他的手臂，正是由于如此她才会在尸鬼卦里紧握住他的手，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面对鬼婴时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这一切事情都是因为她相信自己而做出的选择，这种看似有些自我的自信却是她最大的原动力。

如此相信着自己也相信着他人的她可以给其他存在带来力道。

易淮恍然，他忽然仿佛清楚了自己为何当初会没舍得放开她那只手。

因为唐缘缘本身似乎就同她那幅总是明媚的笑意一样像是耀眼的光，哪怕只是注视着她的身影追着她的影子，他仿佛就能感觉到光的温暖，看得到让他也能够得以前进的希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或许正是由于被她那样耀眼的光吸引了，他才会仍旧留在此处吧。

而此时此刻即使只是坐在她旁边，他的心底却也觉得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抓住了那只手，庆幸自己能够如此留在她的旁边。

联想到此地他微微垂眼，望着女孩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名轻笑来，低声回应了她那句半开玩笑的反问。

“实在...如你所说你是个奇怪的人类...”

“更何况还不止一点任性，完全就是我行我素。”

他话到此处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看着她的面庞却听见自己心跳漏跳了一拍。

下一刹他才又慢慢无意识间开口，轻声说出了一句本来该在心底自言自语的后话。

“但这样的你却也无比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