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荒芜之心，终于成为人（4K第二更）】

“当你渴求时，就呼唤我的名字吧。”

“我正是你所渴望而不可求的真正自我……你应知晓，这世上一切我们所不曾拥有之物，都该去夺取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额前一缕白发在雨夜中桀骜地轻晃，墨瞳轻启红唇，在她耳畔无比温柔地细语。

但给诺诺的感觉，却像是神话中那诱惑了人类始祖亚当偷吃禁果的蛇，在阴影中吐着鲜红的蛇信，讥讽着人类的愚蠢与贪婪。

巷口路灯的微弱光芒逐渐暗淡，墨瞳的身形如落入了墨水中的一滴雨水，逐渐晕染消失。

“你会需要我的……很快，转瞬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留下这样的一句话，诺诺的眼前不再有锈色的迷雾，也不再有那一抹暗红。

她看向对方消失之处的视线向下滑落，被自己胸口逐渐减弱的阵痛所吸引，那儿几乎占据了她半个胸膛的巨大空洞仍在不休地流下漆黑的污血。

忍不住伸手按住胸口，她咬紧牙关，面上的表情在愠怒和狰狞中来回变换。

她姣好的面容在某一瞬悲伤得像是失去了家人的孩子，又在某一刻狞恶如同厉鬼，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一瞬她到底回想起了甚么过往。

『陈氏』，她出身的混血种家族，早年与因国外的联系与经济交流而富甲一方的豪族。

其地位甚至与凯撒背后的『加图索』家族相当。

可这个家族留给陈墨瞳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只是一卷被遗弃在储藏室里的泛黄胶卷，即使有画面闪过，却也早已支离破碎。

父亲旁边总是不缺少各种各样的女人，母亲去世后他就把小小的自己丢给了保姆照顾。诺诺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他却偶尔会带着若干个小孩回来，让她知晓自己还有着一众陌生的兄弟姐妹。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养母在其他人面前呵斥她的“冷漠”，诺诺也从未反驳。

如今她还记得，也只剩下父亲与一众兄弟姐妹，转头看向她的疏离目光。

以及母亲逝世前对她的微笑。

不了解从甚么时候起，她就觉着自己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再也装不住幸福与快乐，悄悄地从破口中溜走……

徒留，一片【荒芜】。

也正是注意到自己此刻胸口的巨大空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泉眼干涸如旧。

那片一无所有的荒芜之壳上，残留无数裂痕，无论外界有怎样的风吹拂进她空虚的内心，也无法真正地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这就是我么？”

诺诺怔怔地抬起头，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上空。

雨水如泪般泼洒在她面上，在她眼角淌下无数的痕迹，令孤独的孩子不自觉眯起眼睛。

“……是的，那就是『我』。”

一无所有的空洞中，堆积了年少时不知该指向何处的憎恨，长大后不知该前往何处的迷惘……那些属于“陈墨瞳”人生的一切残渣，与不甘、恐惧在脑中混合，最终酝酿成了不同于她这空无之人的，仍由污血浇灌心中荒芜的影子。

她听到心中有声音低声唱诵道：

将姓氏舍去吧。

因为那是孑然一身的你无需紧握之物。

将孤独舍去吧。

去贪婪地夺取不曾拥有之物，以填补亟待餍足的心。

将苦痛舍去吧。

用施虐来替代受创，在被伤害之前先一步去给予他人痛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有这样才能在循环的流向中独善其身……才能让心中的荒芜得以垂怜，令枯竭的泉水重新盈满，成就真正的自我呀。”

“嘻！哈哈！哈哈哈哈！！！”

诺诺再一次听到了另一名自己、“墨瞳”那肆无忌惮，令她面色愈发苍白的邪恶笑声。

随后。

晦暗的世界在这一瞬支离破碎。

现实的世界中，诺诺伸手拨了拨自己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坚决。

一切存在与跟前的幻觉，在这刹那化作惊醒的迷梦。

不管是伫立于她身边的零，还是与男生三人组有说有笑的凯撒……都不曾注意到，她身上所出现的那微不可查、却本质性的变化。

现在的她仍然是『她』。

仿佛神明向她开了一名玩笑——因“邪恶”在心中孕育而出，立于“另一侧”的她反而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透彻』。

如今的诺诺就能理解到一个『事实』：

自己的同窗、自己的好友、自己的爱情……倘若任由那“邪恶”的自己行动起来，那现在的她拥有的一切一定会被彻底扭曲，支离破碎吧。

那正是她所不能允许的！

她或许还不了解自己该做些甚么，可是她可以破坏另一名自己想做的事！

倘若……与“邪恶”为敌的话，那自己是否就能成为“正义”呢？

零回归临时驻地的传送门早已搭建完毕，银色的门框悬浮在灰灭的土地上，开始逐渐填充起心智单元的湛蓝色能量。诺诺揉了揉僵硬的脸部肌肉，深吸了一口仍然残留着硝烟味道的空气，努力平复起自己还有些混乱的思维。

自向来到此物世界，她始终能感受到的那种……有什么正在呼唤自己的感觉。

——变得愈发强烈了。

那就是这一次的敌人……吧？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原本空白的名字，却从中诞生了新的『名』啊。”步舜收回自己注视陈墨瞳的视线，说不定现在该称呼她为“诺诺”了。

他面上露出有些奇特的笑容，显然发生在她身上的那隐秘的变化……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竟然真的会出现这么有意思的变化，也不枉费我给她这么多的关注。”

翻开闲暇时用来随手记录东西的黑色笔记本，步舜写下“陈墨瞳”三个字，而后又在中间划了一道斜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墨瞳】

划动钢笔把碍眼的姓氏涂掉，他又在左边工整地写上了“诺诺”两个字。

“『名』是存在的本质，是一切力量的显现，是自我的定义。”步舜向一旁投来好奇视线的蓝发美人解释道：“就像是神名恶魔，他们的力量来源、存在的锚点就是神名文字。”

“失去名字，则失去力量、甚至连自身也会不复存在。”

这是作为现世【神名文字】这一力道根源的步舜，所作出的定义。

海伦娜竖起食指，挑眉道：“神名恶魔这种极端存在，不太适合拿来当例子吧。”

步舜摊了摊手：“有灵万物皆有名……就拿人类来说，才诞生的婴儿可以称为无名者。但随着他们长大，拥有了自我的时候，他就会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由于那正是个体将『自我』与『外界』区分最重要的指标。”

“此物名字的根本，取决于一名存在对自己的认知，也与此同时受到他们的本质的影响。”

“楚子航不会认为自己是鹿子航，凯撒不会认为自己是历史上那样东西凯撒大帝……即使是源稚女这样特殊的例子，他在统一人格后也与此同时有着此外一个风间琉璃的名。”

“像耶梦加得那样因为人类的身体、被尘世所束缚的家伙，除了在最根源的龙王真名外，她就还有着一个不断变化的『名』。”

那样东西名字可是“夏弥”，可是“小龙女”……总之，一个自我就会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名。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笔记本上花了几道横线，哼哼地笑了两声：“我观察了众多目标……其中，只有两个个体在特例中也算的上是特殊。”

蓝发的美人颔首，她自然了解，自家指挥官所指的是哪两个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路明非，还有陈墨瞳，无名之名的拥有者。

“以“路明非”这一自我，掩盖了原本的『空白之名』。”

“这说明，那样东西被抹去了的空白之名，才是他真正的本质。”

步舜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在椭圆的上面写下“路明非”三个字，又在圈内重重地画了三个问号。

“而陈墨瞳恰好相反。”

他的笔尖在路明非三个字旁边重新写下“陈墨瞳”此物名字，也同样画了一名椭圆。但不同的是陈墨瞳三个字被他框在了圆内，紧接着又用力地把此物名字涂成了一片漆黑，与一旁画着问号的空白椭圆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若是以『名』的角度审视，甚至可以说，其实并不存在“陈墨瞳”这个人。”

“她空无的本质，覆盖了她本该存在的自我，诞生并成长至今的“陈墨瞳”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就像是某种被设定好了的程序……哪怕她自己其实根本意识不到。”

步舜叹了口气：“简直是，看起来全数不像是伪人的伪人啊。”

曾经名为“陈墨瞳”的自我只不过是一片虚妄，是以她心中始终存在着一名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空洞……童年的不幸只是此物事实最浅显的一层表象罢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对不起，没能成为人类。

尽管无比渴求，却无法真正拥有。

无论如何求索，她也不可能得到内心的满足……

原本的陈墨瞳就是这样一个可悲的存在。

凯撒与她的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或许她尝试去接纳一份爱，去理解这一份爱，但最终却注定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只能在虚无之间摇摆，在空洞之中徘徊，在表面上呈现出一种与人类相仿的姿态。

海伦娜听完，却轻笑了起来：“于是指挥官您对这两个人都采取了针对性的举措，不是吗？”

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点在路明非的名字上，说道：“您赋予了路明非他神名文字的力道，这也意味着，他能通过这股力量来稳定自身的『自我』……所以他才能在与自己本质的争斗中，一点一点地将那份本该属于他的力道夺回到。”

“而另外那样东西女孩……”

“既然“陈墨瞳”并不存在，有的只不过是一名空壳，那么就让新的东西从中诞生，让她破壳而出不就行了？”

对海伦娜小姐精准的理解，步舜顿时感到非常愉快。

“就是这样！”

他轻拍手，“越是特殊的存在，就越是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棋子……那幕后黑手不了解在这个世界运筹帷幄了多少年，仅凭我们这微小的努力，根本不可能在布局上战胜对方。”

所以，他选择了破坏棋局这种最粗暴的手段。

步舜对陈墨瞳的干涉最早是灰都世界，早在那时，他就早已注意到了她的特殊。

而步舜的选择是，通过路明非、楚子航，以及凯撒……以神名之力和心智源能，对她进行侧面的干涉。

“从灰都到现世，从永辉的黄金乡到不朽的青铜城，最后来到这荒芜旷野……她内心的孔洞之中，终究诞生出了能突破那空无本质的自我。”

——“墨瞳”，从那残破的空壳中破茧而出。

他笑道：“虽然那会是个极度自我，甚至称得上是无比邪恶的『意识』。但它的存在却也盈满了空洞，补全了她的一部分缺失，使得她成为了‘人’……”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看到，她的独特究竟为何物，又隐藏着怎样真正力道？”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可我倒是没联想到，在她的那一面诞生后，会同时诞生另一个更贴近她原本设定的『自我』就是了。”

打个比方，如果说原本的陈墨瞳相当于一个写好了数据的仿生人。

那么现在的“诺诺”，就是在继承了她原本的一切后打破了技术奇点，觉醒真正的自我意识，【成为了人类】。

昨日死，今日生——

直至今日，这弹指间，“诺诺”才真正地成为了她自称的那个“诺诺”。

“不愧是指挥官。”海伦娜非常给面子地微笑着拍了拍手：“变化已然发生，那么自然也会有人坐不住了吧？”

她素手轻点，一名全新的画面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入目的画面一片苍白，似乎是某种巨大生物身躯的一角。披覆深色鳞片的巨物身躯伴随着心跳不断起伏，即使隔着荧幕，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扫过一眼便不再细看，步舜沉声下令：“等学生们回到休息好之后，就准备下达新的任务吧。”

蓝发美人顿时挺胸而立，行礼道：“收到！”

…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

印度洋深处，白与墨蓝交织的宏伟巨兽，缓缓地睁开了覆盖着眼膜的双目。

黄金瞳闪烁的赤金色光辉，冰冷地照亮深海。

四千字再更一章，芜湖。

其实这段剧情我最难蹦的，其实是墨瞳才是牢舜想要看的那样东西目标，诺诺是附送的，也是乳诺了。

原作诺诺实在很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