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沈黛虽然会带沈绒进剧场看剧,但对此物圈子时不时涌现出的新秀却没那么敏锐。
她也是后来才了解,那天和沈玉在车中接吻的,正是长街最近最受瞩目的新人凌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凌憧比沈玉小四岁,当年才二十五岁,从海外学成归来早已有了些剧场的经验,刚在长街崭露头角就受到极大关注。
她的第二部 剧《岭南之南》就是和沈玉搭档,在剧里她饰演沈玉的宿敌,两人有相当精彩的对手戏。
《岭南之南》反响非凡,连续演出已经有一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沈玉和凌憧从同剧组的同事,成了私下会见面聊天的好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初排练的时候,沈玉就相当欣赏才华横溢的凌憧,对这位后辈在生活上十分照顾。
凌憧更是坦言沈玉是她最最喜欢的前辈,没有之一。
即便认识的时间短暂,又有年龄差,可她们都惊讶地发现,彼此从爱好到性格都无比契合。
仿佛上辈子就认识。
于艺术上碰撞之时,有一种快乐和默契只有对方能给予,其他任何人代替时只觉得寡淡无味。
张先生记恨沈玉,藏在渐渐兴起的网络背后,变着花地散播污蔑她的谣言。
就在两人去单独旅行回来后,沈玉和张先生爆发了冲突。
原本沈玉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多少双眸子都在黑暗中紧盯着她,就等着她什么时候能够跌下神坛,趁机用力踩上一脚。
这么多年来总算等到了机会,此时便迫不及待粉墨登场,九句假话加一句真话掺着造谣,最是能迷惑人心,将沈玉塑造成攀附名利、过河拆桥以及私生活糜烂的恶劣形象。
一朝事业陷入低谷,又和本家和张家闹得非常不愉快,原先总是围绕在她旁边的人或多或少开始疏远她,就算是天之娇女也逐渐不堪重负,连夜的失眠让她精神愈发不济。
打磨数年的作品在市场上遇冷,这本就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沈玉打击不小,加上报纸杂志和网络上如山呼海啸般的谤议,挫败感和心烦如影随形。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借酒消愁,更没有滥用药物。
她还记得作为演员的底线。
夜里总是睡不着,导致她白天的时候精力不济,恶性循环间,在排练的时候不慎摔倒,摔成右腿骨裂。
这一系列的雪上加霜,一贯清高的沈玉没有跟沈家提,就连沈黛的追问她都是敷衍了事。
她从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除了凌憧。
沈玉遭受的这一切,凌憧都看在眼里,并且一直在焦急地联系她,想要和她好好谈一谈,就算不说话,陪在她身边都好。
一开始沈玉也不愿意见凌憧,凌憧没有贸然上她家来打扰,只是给她发短信,在各种她可能看得到的地方寂静地留言,耐心地开导她。
直到有一天,凌憧终究收到了沈玉的回复。
【我想见你。】
无法否认的是,身心都疲倦至极的时刻,在看见身上沾着寒气却对她笑的凌憧时,沈玉能清晰地感觉碎裂的心中有一隅,涌入了温暖的力量。
那时的沈玉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在最失落,对全世界闭上心门的时候,偏偏能向凌憧敞开心扉。
凌憧无条件地给予她逆着风雪的爱。
原本就相互欣赏的两颗心,毫无意外地坠入爱河。
恐怕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可在那个年代,与“同性恋”这三个字挂钩的,不是“真爱”不是“勇敢”也不是“骄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是“有病”“得治”,甚至是“肮脏”。
受保守教育长大的那代人,对这三个字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沈黛在发现妹妹的同性恋情之后,极度震惊又苦恼,和大姐沈希商量着该作何办。
“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对,现在小玉身上早已一堆乱七八糟的传闻了,万一再加上那样东西,那个,哎,那她真是全完了。”
姐妹俩意见一致,坚决不与任何人提及这件事,特别是那对保守又死爱面子的父母,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沈家一定会闹出个天崩地裂的大事件。
沈希说:“这事儿就让咱们烂在肚子里吧。小玉那头也得做思想工作,她从小就跟你亲,只听你的话,你多去和她聊聊。哎……和女人谈恋爱算甚么事啊,肯定不行的。让她及早回头是岸吧。”
沈黛深以为然地颔首,想好了一肚子的说辞,这便重新上门找沈玉去了。
面对沈黛的旁敲侧击,沈玉倒是快人快语,直接将她不敢提及的话说了出来。
“二姐,你想问我和凌憧是不是在恋爱,对吗?”
提起那样东西人时,沈玉的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
还没等沈黛再开口,沈玉接着说:“正是,我和她是在谈恋爱。我们恋爱早已有一段时间了。”
沈黛就像不认识她一样,“她……她是个女人,你作何能和女人恋爱?”
沈玉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正由于她是女人,我才发现性别对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见过那么多男人,没有一个比她好,比她有本事。我为何要放着这么优秀的人不喜欢,去喜欢那些唯利是图的肮脏小人?”
沈玉说得万分笃定,让沈黛一时哑然。
她以为沈玉对同性恋的态度是回避,是挣扎和难以启齿,没想到她居然这般理所当然。
沈绒叹了一声,说:“那段时间,沈黛她十分挣扎,成天在阳台抽烟,给我大姨打电话,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她俩苦口婆心劝过小姨好多次,有不少次争吵,但最后谁都无法说服她。”
盛明盏说:“这么说起来,小姨的意志很坚定,妈和大姨也在帮她隐藏,为何后来会闹得走上极端?”
“后来……”
沈绒的脑海中闪现沈玉死时残缺不全的脸,一阵胸闷气短,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这件事还是被外界了解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和凌憧的恋情?”
“嗯……”
听沈绒欲言又止,盛明盏早已有了猜测,“莫非,是妈泄露的?”
沈绒实话实说:“我也不确定。我觉着不是她,但之后她对小姨的死耿耿于怀至今,还因此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坏至极点。我猜,即便不是她,可能她也脱不了关系。”
“可是……即便如此,小姨那么坚强的人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选择自尽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凌憧和她分手了。”
“……什么?”
这倒是非常出乎盛明盏的意料。
“我不确定当初分手还有没有隐情,那时候我太小了,成
天有上不完的课,沈黛后来也不喜欢跟我提这件事了。可现在回想,那时候因为凌憧的离开小姨生病了,患上了抑郁症。现在人了解那是抑郁症,可当时没人了解这种病,只觉着就是心情不好,悲观难过都是由于病人心胸狭窄,看不开。但她是真的病了啊!那是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也会康复的病。可惜……”
沈绒叹息的尾音有些发颤。
盛明盏听出了她声音的变化,心里跟着一块儿发酸。
怀里空荡荡的,她多想能在这时候将沈绒抱住,用怀抱帮她镇痛。
“……因为生病,小姨性格有些变化,她那么开朗的一名人变得内向不爱见人,也不愿意见我。后来的所有事,我也是旁敲侧击问了一点,或是无意间听到沈黛跟别人说的。”
沈玉和凌憧的恋情是作何被大众所知,沈绒迄今为止也不了解。
沈黛肯定是了解的,但她对此事讳莫如深,沈绒也不好揭她的伤口。
但因为同性恋的“丑闻”被传得沸沸扬扬,沈玉被疯狂袭击,整个沈家也遭到了可怕的舆论暴力,就连千里春秋这儿的房子也被人泼了红油漆,刷上不堪入目的字。
沈绒和沈黛看了都气得发抖,可想而知沈玉遭受的要严重数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与此同时,凌憧的离去让沈玉受到致命打击。
她的身体和精神每况愈下,一米七的个子最后瘦到只有八十多斤。
但她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初心,她的音乐剧。
“小姨过世前的那段时间,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在了一部音乐剧上。那是她自己当任编剧、导演和主演的作品,可想而知对她意义非凡。她有尝试过忘记那些让她痛苦的遭遇,回归到事业上的吧,她有试过救赎自己,可是……”
沈绒顿在这儿,盛明盏替她说:“可是,她失败了。”
盛明盏在网上查过沈玉的生平,她自创自导自演的音乐剧《两个疑问》首演后,反响十分一般。
同性恋和许多莫须有的“丑闻”早就让她曾经的良好形象大打折扣,很多人不再愿意买账,甚至在剧场门口破口大骂,声称有这个变态的剧,就算是个最不起眼的配角都绝对不看。
而其他只看重戏
剧本身体验的观众,对于这种实验性戏剧也不太感冒,他们喜欢的周末,是在热闹又快乐的剧场里度过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两个疑问》的上座率只有别的剧场一半不到。
转瞬间,这部音乐剧在一片凄凉中封箱了。
评论家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
他们最刻薄的言语总喜欢留给最高傲的演员,就像是在惩罚那些天纵的优秀和不羁。
《两个疑问》封箱的时候,各路评论家们就像约好了一样,对沈玉狂轰滥炸。
“江郎才尽”这四个字铺天盖地压得她喘不上气。
更有甚者说她当年的成名也可是被不懂音乐剧的人硬捧的,她本人根本没有灵气。
同性恋、私生活混乱、精神病。
跌下神坛、没有灵气、过气。
被家族抛弃、被同性恋人抛弃、被全世界抛弃……
尖酸的舆论和谣言山呼海啸,将三十岁的她彻底淹没。
她选择在绚烂的春天结束这一切。
……
盛明盏将有些发麻的长腿往前伸了伸。
她发现手里的咖啡杯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捏扁了。
沈绒耳朵已经被手机烫得发红。
她站起来挺了挺发酸的腰背,在河边渐渐地走,慢慢说:
“现在看来,当初针对小姨的谣言是有人在刻意推波助澜,背地里恶意地煽动一切。”
“你是说……”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觉着是那样东西张先生在落井下石。我的推测也不是没有依据。据说沈玉自杀后,那位张先生一直纠缠着凌憧,厚颜无耻地说想替沈玉照顾她,想与她结婚。”
“……这是甚么心态?”
盛明盏觉着自己的心理早已很有问题,没联想到和这位张先生一比,根本不足挂齿。
“谁了解变态是作何想的,咱们的脑回路和他一样的话也是变态了。”
盛明盏被噎了一下,不太好搭腔,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后来这位凌小姐呢?”
“不了解啊……”
沈绒向河里踢了块石子。
“小姨去世之后,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样,不见了。或许是为了疗伤,也或许是为了躲避张先生的纠缠,她转身离去了长街,再也没有演出过任何一部音乐剧,年纪轻轻就这样泯灭于芸芸众生,从此再没人见过她。”
这无疑是出悲剧。
盛明盏在听沈玉说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绒和沈玉的人生何其相似。
同样是年少成名,能歌善舞,甚至连名冠长街时的年龄都是十五岁——一致得诡异。
盛明盏看过沈玉的一段采访。
但她不是,她的每句话都很认真很犀利,不在意谁会下不来台,只说真话,说实话,说内心真实的感受。
成名者在采访时,大多数都会选择说一点体面的场面话。
沈绒也是这样的人。
换成别人,或许会觉着沈绒是因为太喜欢沈玉,被她深切地影响才会有这些相似。
可盛明盏知道沈绒没有刻意模仿沈玉。
她忧虑这是命运在制造一个该死的、新的轮回。
沈绒恐怕也在担心吧,忧虑她现在背地里做的事,会在沈黛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用力划上一刀。
若换成别人,为了自己的幸福,伤害母亲也在所不惜。
但沈绒不行。
她爱沈黛,沈黛是她幸福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盛明盏心事重重地回到机构时,沈黛正坐在工作间里吸烟。
盛明盏看了眼烟灰缸。
之前她特意为沈黛铺好的咖啡渣,此刻被成山的烟头结结实实地覆盖。
“妈,少抽点。”
盛明盏实在忧虑她,将办公室的窗户开大了点,好让烟味散得更快一点。
沈黛一只手撑着发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在听盛明盏这么说之后,慢慢地将烟头灭了。
她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高挑的盛明盏半晌,若有所思,眸子都忘了眨。
盛明盏一回头,目光和她相接时,察觉到她异样的冰冷。
盛明盏正想提起一名恭顺的笑。
沈黛先她一步,冷不丁丢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同性恋别出现在我生活里,永远永远,别沾上我。”
……
盛明盏不太依稀记得后来自己和沈黛说了些甚么。
大概又是一些装傻的场面话。
当她抱着文件走在楼梯上时,沈黛那张对待陌生人一样冷酷的表情,还在她面前摇晃着。
那是一名她全部不认识的沈黛。
阴冷、强硬,没有一丝温情。
盛明盏生平头一回觉得沈黛将她从亲人的范围内划了出去。
那句话是警告,一定是。
妈她……讨厌我了吗?
她不要我了吗?
意识飘飘荡荡间,盛明盏感觉自己出了众多冷汗,无意识地想要去擦拭,手一抬脚下却踏空了,整个人翻下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