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092】

盛明盏离开之后的第三个月,沈绒又开始演出。

她在安真剧场驻演的某部音乐剧里客串了一名小角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戏份不多，但演得很出色，观众们都在感叹,沈绒还是那个沈绒。

状态虽没有回归巅峰时期，灵力依旧。

或许是为了疗伤心里的创痛，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沈绒向来都持续着高强度的输入。

将小时候喜欢的音乐剧全都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各大剧场正在上演的剧目她一部都正是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将戏剧、音乐和电影塞入千疮百孔的心,试图将所有注意力拉回对艺术的追求上。

与此与此同时,她打听到了盛明盏可能在y市的消息。

踌躇了一阵子后，悄悄去了y市,想要了解盛明盏的近况。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没能找到人，懊丧地回来了。

每次沈绒回到家中,都会有种错觉。

站在一楼客厅,往二楼看,千里春秋128号的一切似乎都没改变。

仿佛下一刻盛明盏就会从二楼的卧室出了来，穿着睡裙，对她笑，毫不吝啬展示玲珑的好身材。

这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还留存着盛明盏的气息。

沈绒步入二楼那间卧室。

她的一切都还在,她都不要了。

盛明盏那么整洁的一名人,要是回到注意到她的卧室里那么多灰,肯定会不开心的吧。

沈绒拿来鸡毛掸和吸尘器，寂静地在屋子里打扫着。

沈黛站在房门外,看连自己屋子都从不收拾的女儿，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关于盛明盏的一切。

每件衣服盛明盏习惯放在哪个位置，每一个小物件该摆在何处,沈绒都依稀记得一清二楚。

即便将手指上的戒指取下了，依旧挂在了胸口。

盛明盏早就烙在她心上。

盛明盏离开沈家之后，沈黛和沈绒都没有当面提及她。

这天下午正好她俩都没事，母女俩很久没有聊聊天了，阳光正好，沈黛泡了壶茶，和沈绒一块儿坐在院子里。

沈绒见小命又溜溜达达到院门口，习惯性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路的尽头，等待着某个

人。

沈绒从容地眨了一下眼，垂下了眼睑。

沈黛也在看小命，她和沈绒在想着同一件事。

经历这场变故的不是只沈绒，沈黛也因为盛明盏的转身离去，活脱脱地被撕下一层皮。

只埋头沉浸在自我情绪中沈绒，一直都没留意沈黛。

这才发现，沈黛的头发竟然斑白了。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在无法逆转的岁月中，长出了细纹，逐渐变得浑浊。

她老了，病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那个被她带回到，又一身伤痛离开的女儿，在她生命最后一刻又回家了。

监测仪器有节奏地发出滴滴声。

躺在病榻上的沈黛对盛明盏看了又看。

盛明盏意识到沈黛有话跟她说，便靠近了一点。

“明盏，你回来之后，咱们没有好好聊过。”

沈黛发沉的眼皮覆盖在无神的眼珠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众多话想跟你说……”

“妈。”

在沈黛开口之前，盛明盏先说话了。

“我的心理医生跟我说，人被情绪控制着，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不会让结局变成这样。”

沈黛情绪剧烈地波动着，难过地扭过头去，转回到时，已然泪如雨下。

“身为母亲，我理应将你们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身为母亲，我理应为你们的幸福护航，可是我却伤害了你……明盏，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明盏，还能把你当女儿吗？”

沈绒抬头转头看向天花板，眼泪却无法逆流回到眼眶里。

盛明盏紧咬着下唇，努力吞咽着起伏的情绪。

“妈，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

听到盛明盏的回答，沈黛欣慰地长叹了一声。

……

沈黛说完这番话之后，累透了，再次陷入了昏迷。

沈绒却起身去了厨房，问盛明盏：“咖啡，喝吗？”

盛明盏以为沈绒情绪正在崩溃的边缘，想帮她煮安神茶。

盛明盏动了动嘴角，沈绒便了解这是一名肯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咖啡机在磨咖啡粉的时候，沈绒问向来都坐在一旁闷不吭声的奶奶，

“您呢？豆浆？”

奶奶还在看着沈黛，一双衰老的眼睛一动不动。

她没回答沈绒的问题，抹了一把眼泪，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道：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奶奶联想到甚么，盛明盏大概能猜到一二。

沈家的衰败，以及这些年来难以治愈的心病，都是从沈玉之死开始的。

身为父母，身为孩子最后的退路，但凡愿意真的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多想一分，即便千夫所指，她还能“回家”。

结局也会不同。

可这世间最公平的事，便是所有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

谁都没有后悔药。

有些遗憾，不可能挽回了。

.

沈黛从来都没有醒，沈绒便让超过24小时没有睡觉的盛明盏去睡一会。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梦见小时候的沈绒，一会儿又梦见沈黛的灵堂。

才睡了不到三小时，盛明盏就在一身热汗中醒了。

下楼看，沈黛还是她去睡觉时的样子。

奶奶坐在一旁，仿佛在这个下午老了十岁，暮色沉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盛明盏收回目光，暗暗寻找沈绒。

最后在小命的窝边发现了她。

“盛明盏。”沈绒蹲在小命面前，“小命仿佛有点不对劲。”

盛明盏立即过来，见窝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水，理应是小命刚刚吐出来的。

别看小命成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很有自己的脾气。除了开心起来控制不住甩哈喇子之外，很讲卫生，自己心爱的小窝里是绝对不容许有脏污的。

以前只要窝里有脏东西，它都会勤勤恳恳地弄出去。

可现在，整只狗恹恹的，眸子只睁开一条缝，面上还沾了不少污物。

从前只要看它一眼，立即就会兴奋地冲上来对着人摇尾巴的小狗，这会儿无论作何叫它都没力气反应。

盛明盏忽然想起这几天小命都懒懒的，总是睡不醒的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黛身上，没留意到小命的变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命当年被盛明盏捡回来的时候，医生就说它有两岁多了，十三年过

去，小命早已到了暮年。

不安的感觉弄得沈绒头皮发麻。

沈黛的情况十分不好，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偏偏此物时候小命又出了问题……

盛明盏紧握她的手腕，说：“你一定要在家注视着妈，我送小命去医院检查一下。”

盛明盏坚定利落的话让沈绒为之一振。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

沈绒抽了几张纸过来帮小命擦干净脸，盛明盏去拿包的时候，沈绒将小命最喜欢的小鸭子毛毯拿来，为它裹上。

盛明盏把小命稳稳地抱在怀中，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沈绒说：

“盛明盏……小命拜托你了。”

盛明盏微微转头，分回到一眼。

“放心。”

她说话的嗓门很轻，却很可靠。

半夜。

沈绒接到了盛明盏的电话。

“妈的情况怎样了？”

盛明盏一上来没有直接说小命那边的检查结果，沈绒心里就有数了。

在遇到坏事的时候，盛明盏的习惯是先用平和的开场白来稳定气氛。

“沈黛还是那样，小命怎样了？”

盛明盏短暂停顿之后，平静地说：“你还是来医院一趟吧。”

盛明盏发了个定位给沈绒，半小时后，沈绒到了动物医院，见盛明盏坐在沙发上，小命还在她怀里。

小命闭着眸子，十分依恋盛明盏的怀抱。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小命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知道是沈绒来了，却再也没有力气起来迎接她。

盛明盏抱着它站了起来来，“咱们一起进去见医生吧。”

沈绒颔首，转头看向了那扇门。

她早已知道那扇门之后，等待她的是甚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眼圈很重，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但一开口，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道。

“宠物老得很快。感觉昨天还活蹦乱跳，转眼，就要转身离去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绒和盛明盏早已联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在真的听到医生这么说的时候，心上的痛楚还是异常难捱。

医生注视着小命说，“你们之前都没有发现吗？它此物病很痛，肯定会痛吟的。”

沈绒不断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从来没有。”

医生笑了起来，摸摸小命的脑袋。

“这样啊，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最后医生给小命打了一针，能够暂时减缓它的痛苦。

“带它回家吧。”医生说，“熟悉的环境里和信赖的主人，会让它安心一点的。”

漆黑的夜，盛明盏开着车载沉绒和小命回家。

沈绒坐在后座上，一直抱着小命。

一声不吭中，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小命怀中。

小命宛如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费劲地睁开眼，舔了舔她的下巴。

沈绒将它紧紧抱着，多么舍不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恕罪……”

沈绒用压抑的颤音说，“对不起，让你这么难受。”

听到沈绒的话，一串眼泪从盛明盏的脸庞上滑落。

她用指背擦去，眨眼间，前方的红灯一片模糊。

她想起那个狭窄的小巷，雨水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

沈绒完全没提过敏的事，包容了她所有的任性。

她蹲在奄奄一息的小命面前，没经过任何人同意就决定收留这可怜的小生命。

那时的沈绒，才那么一点点大。

不断挤进记忆里的，是她倾覆的过往。

也是她此生难以割舍的温暖。

.

沈绒和盛明盏到家之后，沈黛断断续续地醒了一会儿。

她宛如看到了甚么，呢喃着破碎的语言。

沈绒伏在她唇边，听见她一直在喊“小玉”。

“妈梦见小姨了。”沈绒对盛明盏说。

不妙的感觉让在场的三个人在大热天出了一身冷汗。

哒哒哒——

哒哒哒——

沈黛拖着疲倦的身子往石阶上走。

机构在起步阶段，每件事她得亲力亲为，还要顾及良好形象穿了一整天这累死人的高跟鞋。

她想让小妹妹距离学校近一点，每天能在家多睡十分钟，便租了

这儿的房子。

可这石阶真不是人能爬的。

实在走不动，沈黛干脆停了下来来，将鞋给脱了，拎在手上。

怕这点心凉了影响口感，沈黛打算加快脚步，一口气回家。

她一手勾着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高跟鞋，一手拎着小玉昨天说想吃的碧根果丹麦酥。

“二姐！”

沈玉陡然从身后蹿了出来，一把将点心袋子“偷走”。

“你真的去买了？”沈玉惊愕道，“每天几百号人排队呢，你真的买来啦？”

沈黛正好腾出手，拍了她脑袋一下。

“还不是你嚷嚷着想吃？再不给你买来都要被你烦死了。”

沈玉立即咬一口，香酥的口感和碧根果的香味立即充盈了口腔。

“谢谢二姐，爱你！”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收到宝贝妹妹的表白，沈黛浑身的酸痛一瞬间被治愈了，嘴上却说：

“这么轻易就想收买你姐，没门。”

姐妹俩一块儿爬着高高的台阶，沈玉吃完了一名，想去吃第二个。

都抓起点心了，进食的动作却顿住。

“作何啦？这就吃饱了？”沈黛问她。

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沈玉眉眼低垂着说：

“今天我没唱好，被老师批评了。老师说我在变声期，不管以前唱得如何，变声之后会天翻地覆的。”

沈玉担忧地望着沈黛，“二姐，我真的能进入长街，成为音乐剧演员吗？”

沈黛心里默默想着明天就给小玉换个靠谱的老师。

见妹妹情绪低落，沈黛扶着她的肩上，凝视着她的眼睛说：

“当然能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小天才，可不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自我否定。你会踏入长街，会成为最厉害的音乐剧演员。永远，永远都别怀疑自己的选择。”

沈玉点漆似的眸子在沈黛的面上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哄小孩的敷衍神色，心里涌入了巨大的能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永远都相信自己！”

沈黛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小玉最棒了。”

牵着手，姐妹俩一块儿走到了台阶的最高处，往下行的时候，沈黛牵着的人换成了沈

绒。

天空中飘荡着连绵细雨，她浑然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打湿。

十岁的沈绒还没到她肩膀，踮起脚尖，艰难地为她将伞打开。

“谢谢宝贝女儿。”

沈黛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将伞接了过来，右手拉着她的同时，右侧上空的雨移到了左边。

沈黛左手接过伞，将伞转到了左侧。

将十五岁浑身发寒的盛明盏挡在了伞下。

盛明盏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那双期盼的眸子望着她。

她了解这个小姑娘害怕甚么，渴望什么。

沈黛说，“明盏，跟妈妈回家吧。”

一家三口在风雨中并肩走过长长的路。

盛明盏不知何时接过了沈黛的伞，帮她和沈绒遮挡着越来越密集的大雨。

走着走着，沈黛觉着累了。

她看见小时候住过的那间老房子就在眼前。

童年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此度过的。

她了解，那是她要去的地方。

背著书包的小沈玉手里还拎着她排了一名多小时队才买到的点心，眼下正房子门口笑着对她招手。

“好了。”沈黛回头对女儿们说，“妈先走了。”

清晨的第一道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黛的病床边。

沈黛从来都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握着沈绒的手喊宝贝，又握着盛明盏的手喊女儿。

盛明盏和沈绒都伏在她床边，紧攥着床单的手指捏到发白。

沈黛睁开眼睛，定定了看着她们俩一眼，没有再流泪。

一直在保护我的女儿……

沈黛双唇微颤，眷恋地看着沈绒，又去看站在她身边的盛明盏。

“从现在开始，去追求你们自己的幸福吧。”

握着两个女儿的手，留下这句话后，沈黛流逝了最后一丝体温。

昏睡了一整夜的小命颠颠倒倒地走到沈黛床边，卧在沈绒和盛明盏的腿中间，轻呼一声，闭上眼睛。

在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它被小主人抱在怀里，另一位小主人正给它抹沐浴乳。

漫天漂亮的泡泡，它用舌头尝了尝，有些苦，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