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章 鬼才知道几只雀】

那句问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顺着窃听器扎进陆辰的耳膜。

他心里咯噔一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备用暗号。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周七只了解常规的接头方式，这种临时的、验证身份的暗语，他根本不可能了解。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陆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廓的嗓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透过那枚小小的接收器，他听到了周七愈发急促、几近崩溃的喘息。

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完了。

此物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辰强行掐断。

不能完。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切地嵌入掌心。

行动前他做过无数次推演，其中就包括眼下这种身份验证失败的紧急预案。

唯一的生路，就是用一个优先级更高的“情报”，强行打断对方的验证程序。

赌的就是对方对情报的渴望，超过对一名外围人员身份的怀疑。

耳机里，周七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遵从了陆辰在行动前死死灌输进他脑子里的那句话。

“别管什么雀儿了！”周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极致的惊恐和紧迫，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财物掌柜！陆辰没走！他根本没走！”

这句话像一根楔子，硬生生楔进了钱掌柜的审问节奏里。

“你说甚么？”钱掌柜的声音明显一沉。

“他分兵了！一明一暗！”周七的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每一名字都裹挟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常德带人护送那个突厥人走官道，是个幌子！是个天大的幌子！陆辰本人，正带着另一队精锐，朝咱们榆林镇这边搜过来了！我……我是拼了命才从他们搜捕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一定要立刻上报！立刻！”

这番不合规矩、甚至有些咆哮的汇报，反而让钱掌柜眼中的怀疑减轻了七分。

他是个老江湖，深谙人性。

一个被策反的叛徒，此刻一定会绞尽脑汁，力求完美地回答出那句关于雀儿的暗号，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没问题”。

只有一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脑子里只剩下警报和恐惧的自己人，才会像现在这样罔顾程序，把传递那份能要所有人命的警讯，当成天大的事。

“进来！”

财物掌柜不再废话，一把将周七扯进了内堂，反手关上了门。

陆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一丝。

第一关，过了。

耳机里传来木门关闭的闷响，接着是财物掌柜压低了声音的盘问。

“陆辰有多少人？甚么装备？从哪个方向来的？”

问题又快又急，直指核心。

陆辰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侧过头，对着巷子外黑漆漆的茶馆屋顶，用手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这是给李三娘的信号。

开始。

她早已将那面打磨得锃亮的小铜镜握在手中，只等陆辰的指令。

屋顶上，李三娘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纹丝不动。

巷口吹来的夜风，送来了陆辰用唇语无声传递的信息。

她看懂了。

“八人，东南，轻装。”

李三娘调整着铜镜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捕捉着天空中一缕微弱的星光。

她的动作精准得如同在绣花，手腕轻转，一道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斑，瞬间跨越数十步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投射进粮行内堂那扇小窗。

光斑精准地落在了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霉渍上。

光斑闪烁了一下，代表数字“八”。

停顿片刻，又连续闪烁了两次，代表方位“东南”。

最后长亮了一下，代表“轻装”。

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

粮行内堂。

周七正被财物掌柜审视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块他进来时就牢记于心的墙壁霉渍。

光来了！

他心中狂喜，嘴上却依旧保持着惊魂未定的语调，结结巴巴地回答：“大概……大概七八个人……不，八个！我看得清楚，是八个人！”

“他们装备很好，都穿着黑衣，行动快得很，像是……像是林子里的狼！没带什么重家伙，都是轻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从镇子东南方向那片林子摸过来的！我就是从那边跑的！”

他一边回答，边偷瞄墙上的“提示”，每一个信息都对得上。

财物掌柜一边听，边在一张草纸上快速记下，眉头拧成了一名疙瘩。

“你在这儿等着，哪也不许去！”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里屋，转瞬间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嗓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瞬间后，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粮行后院冲天而起，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辰注视着那只信鸽融入夜空，了解自己抛出的诱饵，早已被对方吞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对方的指挥系统做出反应，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上层的线索。

内堂里，钱掌柜走了出来，脸色依旧阴沉。

他对周七说：“上峰回信之前，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然而，钱掌柜话音刚落，内堂那面画着山水的屏风后面，忽然响起一名清冷的女声。

周七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顺从模样。

“钱掌柜只是外围，我是内核。”

伴随着话音，一名身穿干练夜行衣、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手中端着一名粗瓷小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汤药。

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窃听器里，周七的呼吸瞬间停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女子径直走到周七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嗓门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才你汇报的一切，我已用备用的‘海东青’同步上报了。身法比财物掌柜的鸽子快得多。”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瓷碗往前递了递，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古怪药味飘散开来。

“现在，喝了这碗‘验心汤’，我们才算真正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