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郎的思绪】

并州上郡郡治肤施县。

卢植策马立于城西一处缓坡之上，注视着兵卒打扫战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这战场也没甚么打扫的，对于装备精良的西域精骑来说，胡骑的装备真的提不起他们的兴趣。

只有少数战马在战斗中受伤的汉骑，会去缴获的战马群中寻找合适替代的良驹。

马是骑兵最好的伙伴，但要是任何一名死亡或是受伤，双方就会快速分别，十分的现实。

而胡人营地内劫掠汉人的战利品被吕布放的大火烧得差不多了，于是更多的汉骑只是在到处割胡人的头颅，而后稍作“处理”之后保存起来，好给朝廷报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比起那些没多大作用的胡人遗产，还是将来的首级之功来得实在。

当然，那些能通过摸尸捞到大笔财物财甚至是金银的欧皇例外……

与兵卒的朴实想法不同，卢植的关注点则是季节。

南匈奴和羌人的主力被击溃之后，上郡的叛乱很快就可以平定了，但现在已是临近春耕时节，若是不赶紧聚拢百姓、恢复生产，来年吃什么？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到时又等着朝廷救济吗？

所以他已命人快马前去西河郡，通知新任上郡守马奎以及郡中官吏赶紧赶来。

有了得力官员的组织，四散的百姓们才能更快更有效的被组织起来恢复生产自救。

至于那样东西被悬挂在城门楼上，失去了头颅的前任上郡守夏乂，卢植简直还想将他搁下来再抽上几马鞭！

不就是个天狗食日吗？再撑两天就这么难吗？

只要再有两日，或是一日有余，吕司马就能率飞骑赶到城下，战局也不会如此这般惨烈……

这也是他得知吕布亲率飞骑孤军深入之时，为何表现出如此赞赏的表情。

而现在卢植和吕布是战胜了胡人，可看着肤施城成为一片废墟，城内随处可见的汉民尸首，卢植觉得他其实是败了。

一名得知百姓将有危难，而不顾自身安危率军勇闯险地的将领，难道不该赞赏吗？

想到此处，卢植重新询问旁边亲卫：

“候官的县卒还没赶到吗？定阳、雕阴可有消息？”

“报，将军！皆未有消息传来。”

“既如此，不等了，令剩余之骑军，先行清理肤施县城，斥候前往周边山野聚拢逃散之百姓！”

肤施城现在无兵无人，卢植除了通知官吏迅速赶来，也调集附近若干个未受袭击县城的县卒过来支援，总不能让他和吕布麾下这些精锐汉骑干这些恢复民生重建灾区的活吧……

毕竟雁门那边的叛乱还没平定呢。

南匈奴羌渠单于吕布被斩杀，一时间倒不会再来生事，但羌人头领还在呢，他们此时尽管溃散四逃，但若是头领回头聚拢溃兵，也还是有些威胁的。

但现在时不我待，于其干等那些慢吞吞的县卒，还不如让汉骑先干起来，顶个两天，毕竟附近四散的百姓如果耽搁久了说不定跑远了，也许饿死了都是有可能的。

何况据俘虏的羌人说，他们是受到汉人的教唆才跟随南匈奴起兵的，可是胡人的营地内一个汉人联军都没有！

早点行动起来能救一个是一名吧……

听说那些汉人叛徒数百人破城当日便转身离去了，这群该死的抛弃祖宗的畜生到底是谁！？到底藏在哪里！？

卢植怒不可遏，这也是他不赞同陛下所行策略的原因之一。

整治士族、加强集权、掌控地方这些都无可厚非，可是这与一辈子辛苦耕作的庶民何干？

这些叛徒虽然不是陛下指使，但也由于他的决策才会迫使他们做出这些行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诶，卢植联想到此地便硬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再想下去就该心灰意冷不愿做事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嫉恶如仇、刚正直爽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对待，甚至也包括当今陛下，这也才有了卢植早年的辞官之举。

不过这次他接受了陛下的指派，原因只在于他想心领神会了，自己的理想高于一切，高于原先他所执着的东西。

而若是再忤逆陛下的旨意，他便再也没有实现理想的机会了，这或许就是卢植辞官之后明白的道理……

为了实现自己匡扶社稷、救济世人的理想，他甘愿做出妥协、牺牲。

甚至他开始觉着，越是生逢乱世，自己越是不能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能多救一点世人总是好过在家愤世嫉俗……

————

时间飞逝，残阳如血。

卢植身后的中军大旗逐渐舒展开自己的身姿。

起风了。

一部分兵卒在军侯的带领下开始分别埋锅做饭、搭建营寨。

远处传令兵带起一路烟尘疾驰而来，引起了卢植的注意。

“报！报，将军！天色已晚，吕司马欲继续追寇，于司马询问将军意下如何？”

“令吕司马换马追击，于司马返回中军，我有事交代！”

“喏！”

一场战斗打下来，卢植对麾下的这两位司马都有了一些了解，这也是他的能力之一。

为上者，知人善任可是十分重要的。

于禁这个陛下推荐而来的小将，有些出乎卢植的意料。

本以为陛下旁边的人恐怕都是忠诚有佳，但能力不会太强，不过于禁并非如此。

尽管他很明显的不善骑战，但于禁的统兵能力是非常不错的，他也私下和卢植说过，其惯于步卒阵战。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另外他还有不错的胆略和判断力，政治觉悟更是强过吕布太多。

这样的将领硬仗能打、决断见识也不差、还恪守规距便于控制，若是再成长一些必定能成为一名名将，也会是每个统帅都会喜欢的属下。

可不知为何，卢植心里就是偏爱吕布，此物武艺极高、经常能发挥军队超常战力、率性而为、但又心系百姓的部下，早已深得他的喜爱。

即便知道他今后也许会闯祸，但卢植并不在乎，由于他们即将面对强悍的鲜卑人，卢植相信吕布能在抗衡檀石槐的战斗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喜爱归喜爱，他们要暂时分开了，卢植得率军前往雁门平叛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里剩下的胡人清剿行动卢植准备交给吕布完成，还让于禁也留下帮忙，由他统帅候官、定阳、雕阴调来的县卒，两人若是配合得当一攻一守效果也会不错。

另外，卢植也有让吕布给于禁弥补下骑战短板的期望，至于会不会产生化学反应，就看于禁能否体察他的良苦用心了。

那现在就剩下雁门之事了，卢植对于战胜这些毫无作战经验的民兵同样胸有成足。

他先前之于是下令丁原等人不得进攻，其实只是对他的一种试探，看看这位副校尉是否有足够的忍耐力。

而他到达雁门之时也就是真正进攻平乱之时，麾下这些人马，卢植都准备借机详细观察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