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贾珃寻机回了趟柴房，让跟着的人全都在外头站着，她独自进去把那鞋子揣在怀里带好了方才赶往新住处。

进屋的时候郭妈妈早已铺好了床。百花缠枝纹样湖绿色绸缎面儿被子，竹叶纹碧色床单，旁边搁着绣了猫儿扑雀鸟的引枕，清爽大方又添了点童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贾珃看那雀鸟的绣样走针有些眼熟，指了它问郭妈妈：“谁的活计？”

郭妈妈一个早先的粗使婆子哪里认得太太屋里人的手艺？连声磕磕巴巴说不知。

夏叶在旁抢道：“像是藿香姐姐做的。只不知太太何时让她绣了这样个图案出来，倒是正称了姑娘的屋子。”

春枝在旁笑着附和几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贾珃联想到那冰冷僵白的尸体，心里便凉凉的，让郭妈妈把那引枕放去外间屋窗下炕上：“晚上歇着时用不着它，放在那儿等白日里再用。”心里却打定主意不用的。

倒不是她忌讳甚么，能够修成蛊仙，她自认不是甚良善之辈，手上自然见过血的。

只她想着那人死后自己查了许久还未能得一名真正死因，心里头不太舒坦罢了。

郭妈妈闻言拿起引枕去到窗边。

贾珃不由认真打量了这丫鬟几眼，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换了吧。”

正待放下，春枝已经笑着接了过来：“这东西我瞧着给姑娘摆上也不太好。太太只说给姑娘找个新做的引枕，未说是哪一名。我瞧着有个新做的天青色锦缎引枕，上面绣了几朵梅花倒是清雅得很，说不得可以拿来给姑娘使使。”眼睛瞥向了贾珃。

春枝恭敬应声，抱起那抱枕走得飞快。夏叶忙出屋准备热水服侍姑娘梳洗。

虽床铺柔软舒适，可熄灯后贾珃上床第一件事不是躺下睡觉，而是盘腿打坐。

她重生后修为散尽，能够驱使虫儿们可是靠前世与它们结下的深切地羁绊。虽说它们绝对不会转身离去，但她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重回前世的巅峰状态。

几方交战，天地混沌神鬼悲嚎。

山河挪移间，她正与诸神对抗魔族，不料变故陡生。旁边共战的神之一脉忽而倒戈，反戈与魔族齐齐把武器对向了她。

以一己之力争斗得不知时日几何。她精疲力竭，狂笑着倒下。

浑身浴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骤然袭来，仿佛就在此时此刻。

贾珃忽而气息紊乱，大汗淋漓捂着心口干呕许久，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只因她是以蛊成仙的第一人，那些东西便想要拿住她剖开她割她血肉桎梏她的灵魂妄图一探究竟。

何为人？何为魔？何为神？外看名头种种，其实内里不过是利欲熏心道貌岸然的混账罢了！

心绪大乱，贾珃了解今日无法安宁。更何况她体内的气混杂而且四处乱窜，亦非修行的恰当时机。

她狠踹了下被子，倒头而睡。待到睁眼，天已大亮。躺在柔软床榻上注视着陌生的帐顶，稍有恍惚。

好半晌记起自己搬了住处，贾珃猛地坐起。由于身体虚弱脑袋空白片刻，等到回过神，不由暗叹一句舒适的生活容易让人大意，这才唤了丫鬟进来伺候着起身。

春枝和夏叶前后脚进了屋，扶着她穿衣。郭妈妈站在后头束手束脚地端着盆，盆边搭有干净锦帕，帕上绣精致梅花纹。

贾珃自找话题问郭妈妈，一会儿问她以前在柴房的床铺可收拾妥当了，一会儿问有无落下的必需品。

那破屋子四处漏风，莫说什么需要的东西了，便是补丁少于四块的布子都没一块，哪里有甚需要收拾的？郭妈妈心下疑惑着，倒也没有多说旁的，只道是让姑娘安心，万事都很妥当。

春枝见姑娘待郭妈妈不同旁人，想来是前段时间的照顾攒下了情谊，心中暗暗记住，往后对郭妈妈不可不敬。

夏叶不以为然，只觉得那老婆子在浪费时间，忍不住打断了二人的絮叨：“姑娘，太太那边还等着您一起用午膳呢，说是要去荣国府和姑娘们一同吃。因太太让您多休息会儿错过了早膳，厨里已经备好四五样点心，要不现在端来？”

贾珃并未理她，见衣裳早已齐整，走上前自顾自与郭妈妈说：“你先过来我得洗把脸。睡得迷迷瞪瞪，得尽快情形些去找祖母顽。”

郭妈妈唯唯诺诺地低头服侍。

春枝笑着伸手：“妈妈莫要弄湿了衣袖，我给你卷卷。”麻利地给她挽起袖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妈妈赶忙道谢。

贾珃见春枝是个得用的，就道：“你让人拿了糕点过来吧。挑一点好克化不油腻的。”

春枝把喜悦暗藏心底，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只剩下孤零零的夏叶是个闲人了。

待到让郭妈妈帮忙洗漱完毕，贾珃像是才注意到夏叶似的颔首道：“你帮我梳头吧。不过我头发细软，你当心着些，别用力太重。有时候过犹不及，适当才最好。”

这一通敲打话里有话，夏叶到底是在大太太旁边做过事的，自然听懂了，再看这位五姑娘时候的眼神就与之前有所不同。

“是。”她虽不甘愿却还是应了声。

贾珃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今旁边只这三个人，总得管教起来。她也没指望此物夏叶一下子变成得力的左膀右臂，能不给她添乱早已是阿弥陀佛了，如今能老实一点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便不在多言。

待到吃了些点心垫垫肚子，贾珃就到正房去给邢夫人请安。母女俩一同坐了翠幄青绸车进入荣国府。

下车后，有个叫秋桐的三等小丫鬟拿了脚凳放好，王善保家的扶了邢夫人下车，夏叶也跟着搀了贾珃下来。

快到午膳时间，各个院子都在张罗着主子们的吃食。有的要在自个儿院子里摆膳，有的要去贾母处同吃。荣国府内洋溢着香浓的烟火气。

刚行没几步，前头呼啦啦来了一大帮子人。为首的男孩面如秋月色如春花，昂首阔步走着，很是惹眼。

这边的丫鬟婆子俱都行礼：“宝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