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喝粥】

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晚秋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暖意逼了回去。

在沈家，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哎。”

晚秋低低地应了一声，嗓门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的顺从。

她放下手里的柴火，习惯性地就朝着灶房走去，想要帮忙端碗拿筷。

周桂香见她过来，眼神柔和，手里正盛好了一碗稠稠的野菜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没有递给旁人，而是轻缓地放在了晚秋手里，温声道，

“晚秋，这碗粥，你给清河端进去，他屋里有个小炕桌，你给他放在桌子上就好。”

晚秋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扭捏。

她如今才十二岁，对于男女之情尚且懵懂，但从小就耳濡目染，女嫁从夫。

自然也心领神会养媳的意思，养媳跟养女不同，从养父母收下那五两银子开始，晚秋就知道，她这辈子就是林清河的人了。

看着晚秋端着粥，小心翼翼的走向小儿子的房间，周桂香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实处一点。

她轻轻舒了口气，与站在灶房门外，一直沉默关注着的林茂源对视了一眼。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林茂源注意到了妻子眼中的那丝放松和隐隐的期盼，他自己何尝不是？

他们为人父母，自然是善良的，同情晚秋的遭遇，愿意给她一名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这世间，善良总有亲疏远近。

他们倾尽大半家财，固然有冲喜的渺茫希望，更深层，更现实的期盼，是希望此物孩子能真心实意地照顾他们那折翼的儿子。

清河心气高，如今身陷囹圄，内心不知何等煎熬，身边若再是个嫌弃他，怠慢他的人，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如今看来，这孩子，至少是不排斥的，手脚也勤快。

他们没有选错人...

林茂源对着妻子几不可察地颔首，眼神里是同样的宽慰与一丝希冀。

晚秋自是不了解后面这番无声的交流。

她端着碗，走到林清河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缓地敲了敲门框，轻声道，

“我...我送饭来了。”

里面静默了一瞬，传来那样东西清冽的声音，

“进来吧。”

晚秋这才推门进去。

林清河的屋子比她那小间宽敞些，但也陈设简单。

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整齐的放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与这农家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此刻没有坐在炕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身上盖着薄毯，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甚么。

听到跫音，他转过头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苍白的侧面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看到晚秋手里端着的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放桌上吧，有劳。”

林清河的语气依旧平静。

晚秋依言将粥碗放在炕沿边那样东西矮脚炕桌上，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放好粥，晚秋并没有随即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注视着林清河，又打量了一下那碗粥，似乎在踌躇着什么。

林清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只见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

“你...你自己能吃吗？要不要...我帮你？”

她问得有些笨拙，眼神里却是一片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怜悯或施舍的意味，

就像在沈家时，偶尔也会问那样东西被宠坏的弟弟要不要帮忙一样自然。

林清河怔住了。

他预想过众多种情况，或许是小心翼翼的惧怕，或许是隐忍的厌恶，或许是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直接又纯粹的询问。

清河看着晚秋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心底某处坚冰，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林清河心底微软，却还是微微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不必，我手能动，自己可。”

他不想连吃饭这种事都假手于人，这是他残存的自尊与坚持。

“哦。”

晚秋被拒绝了，也不觉得尴尬或恼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某些方面，她的心实在很大，或者说，在沈家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被拒绝和呵斥，林清河这样平静的拒绝，在她听来已算非常温和。

晚秋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那我就先出去了，等你吃完了....”

她顿了顿，想起林清河是读书人，大概不喜欢像沈家那样大呼小叫，便改了口，

“算了，不用你喊我，我晚一会儿自己过来给你收碗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清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名简单的音节，

“嗯。”

晚秋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外面堂屋里，周桂香和林茂源看似在摆弄碗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见晚秋神色如常地出了来，没有半分委屈或不满，两人心下更是宽慰。

他们原还担心两个孩子初次独处会窘迫或生出龃龉，没联想到竟这般顺利。

“来来，吃饭了。”

周桂香招呼着大家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西边紧闭的房门上，轻声问三儿子，

“清舟，巧珍...不出来一起吃吗？”

林清舟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轻声道，

“娘，不用管她，她...身子有些不爽利，一会儿我给她送进去就好。”

林清舟显然了解妻子是在闹别扭，却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点破。

周桂香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秋站在桌边，看着围坐过来的林父，林母，大哥，大嫂和三哥，脚步有些迟疑，不敢上桌。

在沈家，她向来都是等所有人都吃完，才能蹲在灶房角落吃些残羹冷炙。

林茂源看在眼里，沉声道，

“晚秋，落座吃饭。”

语气不容置疑。

得了一家之主的应允，晚秋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大嫂张氏旁边的长条凳上落座，只挨着一点点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了起来来。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甚至可说是简陋。

一盆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野菜汤，一小筐掺着麸皮的杂粮饼子。

每人面前一碗粥，晚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还算稠厚的野菜粥，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人碗里那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粥汤，心里明白了。

这一顿，是为了她这个新来的，特意煮得稠了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就连林清舟那份，注视着也比她的稀薄。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是她在沈家活下去的基础技能。

晚秋心里有些发堵，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

她没做声，提起一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就着粥吃。

饼子粗糙拉嗓子，粥也带着野菜的清苦，但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和饱饭。

她吃了半碗粥，小半个饼子，便放下了筷子，轻声道，

“我吃饱了。”

周桂香注视着她碗里剩下的粥，知道她是想省着点米粮，柔声道，

“再吃点，锅里还有呢。”

晚秋却坚定地微微摇头，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灶房放好。

她了解桌上的人还在吃，自己若是在旁边站着或干活注视着不好，显得像是在催促。

她想了想，在灶房门口拿了把有些旧却磨得锋利的柴刀，又找了个背篓背上，一声不吭地就出了院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农家没有那么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没有不能先下桌的讲究。

在沈家，她若是吃得慢了，可能连剩饭都捞不着，

在此地，她却是由于懂事，不想让长辈们看着她而吃得不自在。

周桂香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消失在院门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喊出声，只是眼里又多了几分怜惜。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清河在屋里，慢慢喝完了那碗温热的粥，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直到院门轻微的响动传来，

他望向窗外，只注意到那个背着背篓的细小身影，正坚定地朝着山上走去，逐渐融入那片秋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