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竹山】

赵景文了解这一顿打迟早得挨。

这等婚姻事的纠纷, 舅子们打女婿一顿是逃不掉的。狠一点的还要把女儿和嫁妆都拉走，只把孩子丢给男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除非赵景文一辈子不与叶家人碰面了，否则迟早得挨。

他跟叶碎金之间没有银财物嫁妆上的纠纷, 一顿打挨过去, 这事就算彻底结束了。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第二日他鼻青脸肿的, 也照样露面了。每个人都仿佛看见了，又仿佛没看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人既来了，带了三百人来。裴泽也不浪费, 把他编进了队伍，统一调度。

但整兵时, 赵景文还是震撼了。

叶家军。

叶家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这样的气势, 这样的规模？

尤依稀记得，当初发兵去打杜金忠，八百人早已气势如虹，叫人振奋。

可眼前与当时一比, 又如脱胎换骨。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不了解的时候。

赵景文看着叶家军, 呆若木鸡。

严笑等人看他，眼神诡异。

说实话, 裴莲的确是个美人。且她的父亲多少占据一地，手里有兵。于这乱世中，也算有点力道。

若自己一穷二白, 遇到了。高攀的心不能说就不对, 就鄙夷。

但, 此物前提是, 你不能早已拥有了叶碎金那样的妻子。

那可是叶碎金。

严笑这些人都是将才, 但裴泽和叶碎金是帅才。

此二者之间, 还有一条鸿沟。越是出色的将领越能理解。

所以叶家郎君们敬佩裴泽，同样裴家将领们亦敬佩叶碎金。

若从婚姻角度去看，她更是美得夺人眼目，是那种叫男人一看就容易移不开眼的类型。

她坐拥二州，指挥六千兵卒。

而且很显然，她还很会治理。据严笑描述，邓州、唐州都很繁荣。

这么大的身家！有人居然不要她，转而去要了裴莲。

咳，也不是看不起自家的大娘哈，但人说话得凭着良心。

于是谁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赵景文做了个聪明绝顶的、审时度势的、让人拍案赞叹的选择。

是吧。

所以你说赵景文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咳，那啥，咳。

按下赵景文复杂的内心且不说，竹山早已打了六七日，还未攻下来，裴叶联军还是要继续冲。

赵景文被编入裴家军。

裴泽也有暗想看看他领兵打仗的能力。赵景文有小心思肯定是真的，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是他女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晾了他一段时间了，终究不可能一辈子不用他。

只可，这人心思太多，裴泽怎样都不会像以前对赫连响云那样倚重，那样报以信任和期望的。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赵景文在战场上，竟凭着一己之力，扭转了众人对他的印象。

也不是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叶碎金自然能想到，赵景文的千人千面她都见过，也包括他在战场的表现。

终究他们两个人也曾背靠背，互托过性命。

叶家人也不觉得稀奇，赵景文以前也打过方城，他的能力，叶家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但整个裴家上下，对他的印象都好了很多。

是个在战场上敢拼敢冲不畏死的人。

对当兵的人来说，首先一名悍不畏死，已经足以令许多人服气。

包括裴泽，收兵的时候也对赵景文点了点头，道：“你的人还得再练练。”

男女事上德行差了点。但天下男人这种德行的多的是，也不多他一个。通常在事不关己的时候，男人都能笑骂一句“缺德”。只有落到自家身上，真实损害了自家利益的时候，男人才能收起共情，勃然大怒。

赵景文才干和能力还是有的，裴泽当初择婿也没那么眼瞎。

赵景文恭敬地道：“收编的时间还短，也是生平头一回打这样的硬仗，还望岳父多多指点。”

裴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无视了赵景文面上的淤青。

叶碎金打马过来。

虽全副披挂着，体型依然是比男人要纤细一些。

用裴家一群男人的说法：俊！

她脸颊上沾着一些迸溅的血，仿佛白雪里点点红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和九曲枪的红樱呼应着。

美而有力。

赵景文的目光没能及时移开。直到裴泽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迅速低下头去。

比起他，旁人可自由多了，严笑很狗腿地过去帮叶碎金牵马，叶碎金下马：“裴公，他们当天打得有些收敛，晚上我们得布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叶碎金在战场的经验丰富和敏锐，已经不是生平头一回令裴泽感受到了。

他点头：“我亦如是想。”

因都还没卸甲，两个人快速沟通了几句，叶碎金上马回自己军帐去了。

严笑望着她飒爽的背影叉腰：“哎呀，哎呀~”

待大家都卸了甲，换了干衣，用了饭，又聚一堂。安排夜晚布防的事。

分派完了，各自散去。

若干个年轻人找个空地扎堆。

段锦道：“我？我没去。”

顿时好若干个人哀嚎。

严笑开心死了：“记下来，记下来。回去再算账。”

有人恼道：“你不是叶大人贴身第一亲卫吗？你怎么能不去。”

害得他输钱了。

十郎气道：“我喊他了，他不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段锦气定神闲道：“打糟心女婿，是舅子的事。我不是舅子。主人也没命我去揍他。”

十郎道：“你越来越无趣了。”

段锦笑而不语。

严笑还挺喜欢段锦的。

段锦尽管只比十郎大半岁，可给人的印象全部不一样。

他在叶碎金身边，一看也是栽培和倚重的重点人物。

在战场上也野得很，甚得严笑的意。连裴泽都赞过他：“是个好苗子。”

说起这个，严含笑道：“赵景文注视着也还行。”

叶家郎君们齐齐哼了一声，却没否认。

段锦正色道：“赵景文本事是有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以前心里常给赵景文扎小人，现在却深受叶碎金影响，能正视对手的长处。

且赵景文若一点本事都没有，显得叶碎金都掉价了。

赵景文当然还是有本事的，他只是在人生选择中，走了他想走的路，做了他自己的选择。

严笑等人点点头。

夜里，果不其然敌人夜袭。

裴赵联军早有准备。甚至挖好了陷阱。

厮杀中驱赶着敌人，一陷落就是一片。哀嚎惨叫声在坑底响起。

叶碎金可欣喜了：“这些都是我的。”

亲亲家也得明算账。

叶碎金想要人口。

正好这些房州人与裴家军仇深。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若不杀，还得消耗口粮，还要分出人力看管。

给了叶碎金，折成这次出兵的酬劳，两家都十分划算。

于是选对合作伙伴，大家互助互扶，又互通有无，多么畅心。

细一想，又微妙。

这么好的盟友，是因赵景文而结识的。

叶、裴两家诸将领，都心情复杂极了。

赵景文对旁人的目光全当看不见。

他身陷困局，没什么比破局更重要。

如今，叶家已再不可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他一定要取得裴泽的欣赏和信任。

如裴泽这种男人，赵景文如今明白，不能跟他玩心眼，一定要实打实地，豁出命去。

火光中，他一杆长枪如龙。

叶碎金对他三年教导，手把手地，用力压着他练。那些流过的汗，肌肉骨骼遭过的痛，精疲力竭的虚弱，都应了一句天道酬勤。

叶碎金和裴泽在搭好的台上观战，控制全局，都看得清清楚楚。

叶碎金只扯了扯嘴角。

裴泽看到，觉着叶碎金这嘴角一扯间，不是简单的情绪。他道：“还是能用的。”

“是你女婿又不是我女婿。”叶碎金道，“随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泽道：“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裴泽家里人丁单薄，手里能用的人也少，看到有能力的人，还是惜才。

叶碎金在火光里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当初若去争他，”她道，“何来今夜裴公在侧？”

“取舍罢了。”

“有得自然有舍。”

一场夜色火光中的战斗结束了。

赵景文摘了头盔，坐在一具尸体上喘气。

抬眼望去，许多人往裴泽和叶碎金跟前去汇报战况。

他两人并肩而立，皆扶着腰后的刀，神情专注。

此时无人注意他，火光又逆着。他终究可以定定地多看她瞬间。

人生有取舍，这一次他妄想两手皆得，左右平衡，不料翻船翻的这样彻底。

也不说悔不悔，赵景文从来觉着为早已发生的事懊恼悔恨是一种徒劳的消耗。

他只趁着夜色，多看了她一会儿。

竹山地形难搞，打了半个月，终究打下来了。

叶碎金终究能在城里泡个热水澡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泡在水里盘算着，如今拿下竹山，若再拿下上庸，则堵水一线都在裴泽的控制之下了。只这边山脉太多，耕地远不及邓州唐州，极旷野限制了他的发展。

又想，若能修一段运河，联通堵水、筑水，则漕运的效率大大地提高了。

才想完，便惊觉自己可笑。

她现在又不是皇后，房州也不是她的地盘，更没有足够的人力去搞修运河这么大的工程。

操这心干嘛。

眼前，先和裴家分账。

然后好好休整。调用更多的船只，尽量多运些器械过去上庸，就不至于像打竹山这么费力了。

好好休息，接下来，上庸。

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于终点在哪，目标又是是甚么？乱世里谁说的清。

走一步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