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立功】

项达一名人在厅里喝茶。

原本赵景文被裴泽请去书房说话, 是裴定西在这边陪着他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来来了个丫鬟找他，说是“大娘”有事找他。

裴定西小孩面上出现了无奈的神色，项达瞧着十分好笑。

猜到了是那样东西又娇气又骄纵的裴小娘子, 裴定西的姐姐, 裴泽的爱女。他便道：“小郎君有事自管去。”

裴定西告个罪, 忙去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景文跟裴泽也不知道在书房里说甚么，时间还挺长。

丫鬟们奉上点心果子，都是项达从没见过的, 挨个尝，非常好吃。

这厢, 赵景文的脑子里正闪过了项达的脸, 紧跟着是叶满仓的脸。

还有河口的一百叶家军。

所有的信息整合后，层层考量，细细算计，其实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只在赵景文的脑子里。

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做深呼吸。

深吸气，最是惶恐的表现。

他尽量平静地想要抓住自己人生的第二次机遇——

“我未曾娶过。裴公何来此问？”

果然, 裴泽轻缓地吁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笑容。

……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赵景文迈出了裴泽的书房。

裴泽与他四手交握：“你先去收拾，待会我送你。”

赵景文道：“好。”

小厮带着他往偏厅去，这位赵郎君的同伴在那处等他。

赵郎君的步子初时有些慢。

不知怎地, 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小厮领路, 是要在斜前, 半侧着身, 引着客人前行的。

赵郎君越走越快, 搞得小厮只能拼命倒腾脚步，险些绊倒自己。

幸亏赵郎君拉了他一把，小厮连连告罪。

赵景文道：“没事。”

至此，他才深深地、深切地地吸了口气，道：“是我走太快了。”

小厮暗想，这位郎君，真个亲切爱人，让人如沐春风啊。

赵景文终究走出了正常的步速，走到偏厅的时候，早已冷静。

项达注意到他，还招呼：“来吃块点心，这个做法没见过，好吃的。”

赵景文走过去，拈起一块放进口里，果然好吃。

咽下去，道：“项兄，我们回去收拾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项达站了起来来排掉手上的点心屑：“好。”

可回到客院，赵景文却将他唤进正房，随即关上了门。

旋身第一句：“我答应了裴泽娶他女儿，做他女婿。”

项达还在想着那点心好吃，不知道作何个做法，闻言，眨巴好几下眼睛，都没听懂赵景文到底在说什么：“哈？”

赵景文迅速往东西里间都打量了一下，又趴到门缝上看了一眼。

确定屋里没人，伺候的小厮在院门外廊下坐着，隔着庭院，离得远。

项达终究反应过来了。

他跳起来：“你……”

赵景文过去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项达发出唔唔的嗓门。

他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赵景文想不到做了这么大胆的事。

他哪怕是去逛楼子，他都能帮他瞒着。

可他，他……他要停妻另娶！

他的妻子，可是叶家堡堡主、邓州节度使啊！

“项兄，听我说！”赵景文捂住他的嘴，低声而快速地道，“裴家至少有两千精兵。他只有一名儿子，裴定西才九岁！我若做他女婿，定能将两千精兵掌在手里。”

他其实没法确定项达对叶碎金到底有多少忠心。

毕竟叶碎金掌了邓州，也令人钦佩。

为防万一，他道：“项兄，你想，我带着两三千的精兵，一州之力，与娘子汇合。以后叶家，谁还能与我们夫妻争锋？”

项达的挣扎停住。

抓着他的手腕，瞪大了眼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景文从容地地松开了他的嘴。

项达使劲喘了两口气，道：“可是、可是……大人她、她……会愿意吗？”

两边若合作一处，想想都很美妙。

可是……

赵景文道：“她们女子，可能会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不是，肯定得闹。

一名那么厉害，一个那么骄纵，怎可能不闹，项达心想，这以后赵景文后院的葡萄架，不得天天倒啊。

赵景文道：“所以项兄，这事没有你，我做不成。”

项达张张嘴。

“只要你帮我，这边生米煮成熟饭。女人们那处，我自有办法。”赵景文按住他肩上，“这事成了，子腾，你是第一大功。我的旁边，你是左膀右臂。”

“子腾，我在叶家的处境你不是不了解。叶家郎君那么多，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子腾，那么多叶家人，你从小小陪戎校尉做起，又何时能出头？”

“男儿大丈夫立于天地，怎能不搏一搏！你甘心？”

项达的嘴巴闭上。

许久，他小声道：“满仓那处作何办？”

他不过是门客，与叶碎金是宾主关系。现在则是上下级关系。他出于利益考虑，会有自己的选择。

可叶满仓是家仆。

家仆必须忠心，要怎么样，才能让叶满仓不去禀告叶碎金呢。这样的大事隐瞒不报，相当于叛主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有一百人，都是叶家的。”他问，“怎么办？”

赵景文眸子里有了笑意。

“别忧虑，”他说，“满仓肯定会跟我们一条心。”

“叶家的人……先稳住。”

赵景文和项达收拾了行装，去与裴泽辞行。

裴泽扶着他肩上道：“贤婿，我等你。”

又对裴定西道：“以后，这是你姐夫。”

裴定西想起了赫连叔侄，微感难过。

但他那日送了赫连回来，把赫连解释给他的话告诉了裴泽，裴泽点头说：“正是阿云说的这样。你姐姐以后不管嫁给谁，这人与阿云都是夺妻之恨。他是不能再留在我们家的。”

“幸阿云豁达，大家好聚好散，留得一线，以后相见是旧不是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裴定西调整了情绪，十分老成地给赵景文行礼：“姐夫。”

赵景文摸摸他的头：“定西。”

他张望一下，一副微赧模样，咳了一声道：“大娘不能一见吗？”

裴泽微笑。裴定西道：“她早已知道了，躲羞呢。”

赵景文抿唇而笑。

项达不自在地左右张望。

不日回到河口，叶满仓见他们回到很高兴，还问：“房陵怎样，富足不富足？是邓州好？还是房州好？裴家的兵多不多？他家到底有多少兵？见到裴小娘子没？”

直到转身离去了裴家，回头看不到裴家人了，项达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项达脸色微妙。

赵景文道：“满仓，你跟我来。”

叶满仓一头雾水地跟他进了房里：“作何了？那边人没有好好招待你们是作何？”

岂料，进去屋中，赵景文转过身来，道：“满仓，裴泽欲招我为婿，我已经答应了。不日将迎娶裴家女郎。”

叶满仓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缓了缓，他跳起来：“你！你！”

“我得去禀报主人！”

“这不行，我得回去！”

赵景文并不拦他，只凝目看着他，问：“回去叶家堡，继续为奴为仆吗？”

叶满仓顿住。

赵景文上前一步：“你就甘心一辈子做奴仆，生了儿子女儿，世世代代都做奴仆吗？”

“运气好的话，主人给个差事，儿子赶马车，女儿扫庭院。”

“运气再好一点，儿子娶个大丫鬟，再生儿子。女儿与郎君做个妾，当半个主子。”

“满仓，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叶满仓呆呆地。

赵景文微微俯身，在他耳边道：“裴泽有两三千的精兵，他只有一个儿子才九岁。满仓……你琢磨琢磨。”

比起项达的粗豪，叶满仓要市侩势利得多。

这中间的话，不需挑明。

赵景文注意到叶满仓喉头咕咚滚动了一下。

叶满仓是个聪明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仓，你跟着我，”赵景文接着在他耳边低语，蛊惑人心，“我能叫你……易妻改姓。”

叶满仓踉跄跌坐在了椅子上……

二宝察觉了不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二宝能被叶碎金选中，执行特别的任务，自然不会是蠢人。

相反，他就和秋生一样，是个聪明又稳妥的年少人。

他的确是有些倾向于赵景文，但那是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在“赵郎君是主人夫婿”的大前提之下的。

二宝其实从来都都还依稀记得自己的任务。

毕竟，他就和秋生一样，渴望出人头地。

谁不想呢，每个人都想的呀。

最开始觉着奇怪是赵郎君从房州回来后，忙碌准备各种东西。

注视着都是喜庆东西，有人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裴家嫁女，赵郎君要备贺礼。

真正让二宝警觉的是，有人道：“俺也想去房州看看哩。这辈子出的最远的远门就是河口了。”

嗬，这贺礼备得还真厚。看来是挺重视房州那个裴家的。

别的人道：“去不了，这次要带去的人，咱的人一个都没有。”

说话的两个人都是从邓州叶家堡跟来的人。所谓“咱的人”指的是叶家军的人。

对标的，则是其他那些赵郎君后来收编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便是这两句对话，让二宝猛然警醒了不对。

士卒训练得好了，精气神都会跟普通人不一样。

后收编的这些人虽然现在比以前强多了，可是他们的精气神是没法跟叶家军比的。

哪怕是做面子，叶家军带出去拉成一排，看着也更威武，更好看。

赵郎君要去房陵参加别人的喜事，一个叶家军都不带。

这不对。

二宝便去找叶满仓：“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叶满仓道：“人都选好了，都是郎君自己挑的，你下次吧。”

二宝说：“也怪，郎君作何一个咱们的人都没挑上？咱们的人个个精神，尤其是我们几个，我们可是主人的亲兵，带出去不比那些个人有面子？”

他笑着说话，可是不错眼珠地盯着叶满仓。

而叶满仓明显地惶恐了。

有猫腻。而且叶满仓了解，或者参与了。

叶满仓绞尽脑汁，编了些有的无的做借口。

二宝假装信了，还贱兮兮地摸了他一块饼子，跑了。

叶满仓笑骂，松了口气。

他在说谎，二宝确信。

他刚才的解释里废话太多了。一名人会说这么多废话，明显是在心虚。

二宝想了众多，猜测了很多，觉着这三个人可能要另起炉灶。

可能是想弃了邓州，投奔房州。

合情合理，赵郎君在叶家堡由于要避嫌，不大有晋身的可能了。

项达不过一个小小校尉，跟谁干不是干。跟着赵郎君，他是左膀右臂。

他尚且如此，叶满仓一个有身契的家仆，更愿意当此物左膀右臂了。

二宝啃了那块饼子，他去不了，那就得想办法。

有财物能使鬼推磨。

来之前，主人交待任务的时候，还给了他财物。

赵景文带着项达、叶满仓去了房陵，留下几名队长守着河口。

二宝在河口等了三天，终于，一个跟着去了房陵的后收编的家伙，悄悄摸回了河口。

带给了他真相。

尽管跟二宝以为的“赵郎君要另起炉灶”不完全一样，但，赵郎君真的是要另起炉灶了。

“裴家是要嫁女正是。”那人说，“但你猜嫁给谁，嫁给你家郎君。对，赵景文。我就不懂，这大好事，做甚么要瞒着？”

因为赘婿不是甚么上台面的事，大家跟着赵景文在外面，谁也不会那么没眼色到处瞎说。更不会跟新来的这些人说，本来两边人就不太对付，说郎君是个赘婿，那不是灭自己威风吗？

于是这些人都不知道。

二宝问：“哪天成亲？早已礼成了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没呢。吉日是三月二十二。”那人道，“说好的钱呢？”

二宝掏出一名鼓鼓的荷包，那人掂掂，道：“我还得赶紧快马回去，那边有人帮我打掩护呢，我作何都得意思意思，再给点吧。”

二宝又抓了一把财物给他：“小心点。别漏口风。”

那人满意地走了。

二宝找了自己那几个伙伴。

他们若干个都是叶碎金的亲兵，这趟安排让他们跟着赵景文。

二宝出示了叶碎金给他的手令：“我有任务在身，主人命我便宜行事。我现在要回邓州，你们几个帮我遮掩，别叫旁人发现了。”

伙伴们虽惊讶，但手令是真的。他们道：“啥事啊？能说不？”

二宝道：“不能，别问。”

“好吧。”伙伴们说，“你去。我们帮你遮掩。”

二宝摸了匹马，转身离去了河口，一路疾驰，直奔邓州。

立功去了！